第59章 这个天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腊月二十三，丑时。 炭火还在燃烧，噼啪轻响着。 朱由检伏在御案上，揉了揉眼睛，放下了手里的《治国策》。 这是一个五品的工部郎中写的，没贪污，文采也很好。 洋洋洒洒近三万字，都只在说一件事情。 匠户！ 此时的匠户有三类，官营工匠、民营工匠、军匠。 手艺好的工匠被民间富商拉拢，以银代役； 尤其是核心技艺工匠，大多被富商许诺脱离贱籍并控制家人，致使工部军械入库销毁的器械越来越多。 这位郎中请求朝廷以雷霆手段，控制这些工匠，为国效力。 那边四个大箱子中，装了五百六十八份治国策，都是今天早朝后那些人写的。 而自己今天一整天才看了七份。 各地压了十三天的奏疏，还有近两千份。 而御前机务府六个人，一个比一个忙，躺在病榻上养伤的卢象昇、组建新军的孙传庭、改编京营的李邦华和张世泽、范景文刚刚被下了密旨，让彻查工部军械。 至于倪元璐，他最忙，祭灶、特开恩科、政务见习、颁行年历，春节的礼制宴享，贾庄大捷、奉天戡乱的凯旋祭祀仪式... 建奴大捷、京师平叛，这是大明史上第一次，钦天监专门算了祭祀大典的日子。 最终定在大年初一举行，以取“新年更始”之意。 朱由检靠在椅子上，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双眼有些发呆。 在梦中过完一生的自己，接受了新的思想，新的教育。 他知道要抓住兵权，知道要控制朝堂，安插信的过的忠义之人。 现在，名义上他军权在手，朝堂在手。 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在梦中的史书上，清楚的看到过崇祯十七年，李自成会打进北京； 也能记住卢象昇会战死贾庄、孙传庭会战死潼关、吴三桂和洪承畴会叛变、钱谦益会在雨天跪迎建奴... 可是，现在，卢象昇躺在他身侧，孙传庭去练了新兵、钱谦益已被下了诏狱... 自己却不知道哪一条路能走到终点。 那七份《治国策》，每一份都说的有道理... 和这七份一样有道理的，还有五百多份... 他在梦中的史书上看到过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可是史书上却没告诉另一条路该怎么走。 曹化淳太聪明了，自己不能和他商议。 要不然用不了半刻钟，他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妖法夺舍了... 皇嫂也不行，她手腕太狠，万一天下震动... “王伴伴，让所有人退下去吧，殿外三十丈内不许有人。”朱由检瞥了眼卢象昇那双明亮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把褚伴伴抬去侧殿。” 不到半刻钟，殿内已经空无一人，除了那个躺在软榻上的卢象昇。 “建斗，还不睡？” “臣睡不着。” “在想事？” “臣在想该怎么对付建奴。” 朱由检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卢象昇面前，又将炭盆挪近了些，拿着炭夹拨弄着那些木炭，许久之后，才自言自语着。 “朕曾梦见一个地方。” “那里的人，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 “小孩子长大了，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军人把百姓当家人，百姓把军人当孩子...” “那里...人人平等...” 朱由检说不下去了，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火盆。 卢象昇不敢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当过官，打过仗... 他见过太多太多太多的死人...饿死的，冻死的，被乱兵踩死的，被富户欺压死的... 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那些人...跟他是平等的... 他甚至，都不敢想这四个字。 他想起老家宜兴，那些租种他家田的佃户。 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交完租后，剩下的只够喝粥。 他们有没有想过孩子长大后做什么，有没有想过人人平等？ 他们不敢想，也没有力气想。 可哪怕这样，他家依然是宜兴唯一的善绅。 因为他家的佃户不会饿死。 “我以前，无论想做什么，总有一群人拦着我。”朱由检小心的组织着措辞。 “他们说祖制、说民心、说天下大义，说藏富于民...” “我信了十一年，才发现他们说的救不了百姓...” “所以，我把桌子掀了！” 朱由检继续拨弄着炭火，照的他脸上一片红光。 “我清洗了朝堂，拿到了兵权，把我认为的有才之士放到了我觉得重要的位置上...” “可是，我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朱由检抬起头，替卢象昇掖了掖被子，“这个天下，全是窟窿，而我，只有十根手指...我堵不住...” 卢象昇的鼻子又开始发酸，陛下这次没称朕... 他不敢出声，只能静静的听着。 “那个箱子里有五百六十八份《治国策》。”朱由检自嘲的笑了笑，声音中满是苦涩，“我今天只看了七份，就有些发晕...” “在另一边的几个箱子里，装着两千份的题本，还有几百份奏本、密揭正在送来...” “往后每天，都会送来一两百份...” “我哪看的完呀...” “这个天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十三天，死了那么多人...以后还会死更多的人...” 卢象昇静静的听着，直到很久后，他看到陛下低着头，一滴眼泪掉进炭盆里，砸起一片火花。 “臣自崇祯二年勤王护驾开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卢象昇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话不那么断断续续。 “要强军，先要清除内弊！由内及外，一步一步来！” “先收民心，再收军心！” 卢象昇深吸了一口气，“陛下，已经腊月底了。”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该春耕了。” “流民不安置，春耕就无人种。” “春耕无人种，秋收就无粮。” “无粮，就没有民心...新政，就是空中楼阁...” “陛下，三百年积弊，非一朝一夕可以根除，得一步一步来。” 朱由检扶着卢象昇躺下，然后站起身子深吸一口气，朝着卢象昇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谢建斗！” “你躺好，不要动。” 朱由检站起身子，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治国策》，小心的合起来。 然后，装在旁边的一个木匣里。 外练新军，内治朝堂。 明天，开始安置流民！ 赶在大年初一前，先分一部分田下去，用以告诉百姓们，新政不是一句口号！ “建斗，睡吧，明天还要忙呢。”朱由检靠在龙椅上闭起了双眼。 “陛下？” “嗯？” “您说的那个地方，臣想看到...” —— 就在朱由检刚合上眼时，王承恩迈着小步走了进来。 “皇爷，仁寿宫的赵嬷嬷在门外等了一天了，说懿安皇后一直在等着您。” 声音轻微，却让朱由检愣了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