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后的疯狂

腊月二十一，丑时二刻，紫禁城，午门城楼。 朱纯臣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呼吸也粗重起来。 因为就在刚才，他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西什库中，存放火药的丁字库、戊字库，竟然是空的！ 一天之内，那里存放的火药火炮、兵器盔甲，甚至硫磺硝石，都被搬运一空！ 今夜很多事情都超出了他的计划范围。 所有事情开始隐隐失控！ 正在朱纯臣皱眉之时，身后的叛军们突然欢呼起来。 因为他们听见了沉重器械拖过青石板路面的轰隆声。 十六架真正的云梯，终于被推到了阵前。 这些云梯长达四丈，顶端包铁，下有木轮，每一架都需要十几个人同时推动。 “陛下，大家伙到了！”周遇吉声音嘶哑，左肩上还留着一根箭杆断茬，箭头还在肉里。 “遇吉，护好陛下！”黄得功朝着朱由检深深一拜，“臣，先走一步！” 黄得功起身，快步往门楼下走去。 绝对不能让云梯架起来，要不然，蚁多咬死大象，自己这些人，绝对守不住紫禁城！ “老二、老五、老七，带着你们的人，跟我冲出去，烧了云梯！”黄得功大喝一声，早在宫墙后准备好的老卒们纷纷出列，伸手提起了准备好的猛火油罐。 午门侧边，一只仅供数人通行的侧门打开，黄得功一马当先，三百黑甲老卒如猛虎出笼，直扑最近的一架云梯。 叛军完全没料到守军竟然还敢主动出击，猝不及防之下，阵型大乱。 三百老卒动作迅猛，目标明确，只是片刻，便已将两架云梯引燃。 巨大的云梯化作冲天的火焰，照亮了无数惊慌的脸。 不过这些叛军很快便反应下来，仗着人数优势，嚎叫着围了上来。 黄得功不敢恋战，带队在这叛军的海洋中左冲右突，点燃了一架又一架的云梯。 而他身后的老卒，已不足百人。 当第六架云梯燃起时，他们已经被叛军围困在一处宫墙下，墙上箭矢如雨，拼命掩护。 而黄得功身边的老卒已不足五十人，人人带伤。 “吊篮！”有老卒大喊着，抽出身上的绑带，将身中五箭的黄得功死死捆在了吊篮里。 “将军，走呀！”剩余的老卒大喊着“万岁”，朝着汪洋般的叛军冲去，只为了给重伤的黄得功争取一线生机。 在黄得功的吊篮落在宫墙上的那一刻，剩余的老卒也被潮水般的叛军淹没。 剩余的云梯依次升起，巨大的撞木不断的撞向宫门。 源源不断的卫所叛军，如同蚂蚁般冲上宫墙，和勇卫营的老卒们战在一起。 “升龙旗！”朱由检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爬上了宫墙。 “皇爷，西华门，失守！”传令兵声音急促，“内操兵中，有内应，从里面打开了宫门！”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子，刚抽出腰间的宝剑，却被周遇吉死死抱住。 “齐赞元，护着皇爷，移驾乾清宫，那里墙高，做最后据守！”周遇吉大喝一声，随即又看向朱由检。 “皇爷，保重！臣带剩余勇卫营兄弟，于宫中巷陌节节阻击，为陛下争取时间！”周遇吉单膝跪地，一把扯过龙旗，高高举起。 朱由检看着周围一张张决然的面庞，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朕放下，去奉天殿！” 那里有太祖画像，也有他最后的安排。 同一时刻，西华门失守的消息传到了玄武门和后宫。 玄武门是后宫、太监的出入通道，也是禁军后援通道，更是皇帝出逃的首选之路。 褚宪章不放心将这里交给别人，亲自带着六百勇卫营老卒和三百年轻太监把守。 只是这里的战况并不如午门激烈，甚至有些无聊。 没有火药火炮，也没有工程器械，甚至叛军都没组织起一次像样的进攻。 城外的叛军，似乎布置了一张巨网，只等着里面的人冲出去，一头栽在里面。 “褚统领，西华门失守！”一道尖利的声音突兀的传来，随即便是一位年轻的内侍官跌跌撞撞跑来。 “攻打西华门的是卫所兵，有内应打开城门，李公公战死，叛军正往午门和宫内冲杀！” “什么？”褚宪章眼前一黑，魁梧的身躯差点栽倒在地。 西华门失守，意味着紫禁城西侧防线被彻底撕开，叛军可以直插皇宫腹地，更能直接威胁到奉天殿。 他知道皇爷在奉天殿里藏了什么东西，也最清楚皇爷抱了什么样的决心。 没有丝毫犹豫，褚宪章一把抓过靠在墙边的长刀，“李肆、张怀义、高处链，带你们的人跟我走，保护皇爷！” “钱义新，玄武门交给你了。”褚宪章话音刚落，便转头看向另一道魁梧的身形，“若是奉天殿火起，你们...自寻活路吧。” “绝不苟活！”钱义新头也没回，只是抱拳举过头顶，朝着褚宪章道了个别。 同一时刻，仁寿宫中，皇嫂张嫣看着座下的众位嫔妃。 周皇后、田贵妃、袁贵妃、刘淑女... “玉凤，皇子公主们都出宫了吧？” “回皇嫂的话，都已安排妥当。” 张嫣抬头看向房梁，那里已经系好几条粗糙的白绫，然后她开始帮各位嫔妃整理起珠钗鬓发。 “身为陛下嫔御，断无受辱于乱贼之理，想逃的，我现在派人送她出宫。” 几位嫔妃眼神坚毅，沉默着摇头，只是袁贵妃怀里的孩子却大哭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正是朱由检第六子朱慈灿。 朱慈灿自从生下来后，就体弱多病，袁贵妃心里清楚，若是今夜将孩子送出城去，只怕还没出皇城，就得冻死在半路。 “灿儿乖，不怕不怕，娘陪着你，还有皇伯母、母后、母妃们都陪着你，不怕不怕。” 袁贵妃轻轻摇着怀里的小朱慈灿，眼神却瞥向了田贵妃。 此刻田贵妃正抱着自己的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微笑。 她已有身孕四个月了。 “去哪，娘都陪着你。” —— 朱纯臣在亲兵的簇拥下，踩着无数尸体爬上了午门城楼，看向了紫禁城里，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在他脚下，是如蚁群般涌入紫禁城的各卫所叛军们！ 紫禁城，我进来了！ 大事已定！ 然而，在他的嘴角还没完全咧开时，传令兵如同约好一样，扎堆的冲到他面前。 “报！府中走水，火势冲天！” “报！英国公反水，留守的八百私兵全军覆没，各家家眷已落入敌手！” “报！京营中有监军太监出现，已有三部反水！” “报！兵仗局火药局、新火药局、安民厂失守！” “报！京城阜成门失守！” “报！西城出现“卢”字旗，攻势极猛，已逼近皇城西安门！” “报！吴国俊、朱国栋两部被围，请求支援！” “报！西直门失守！军队操着陕西口音，打的是“孙”字旗！” ... “陕西口音？孙？孙传庭？”朱纯臣眼前一黑，踉跄的退了半步，差点栽倒在地，声音也颤抖了起来，“四天前他还在陕西，一千四百里，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事到如今，家没了，家眷丢了，军心快散了，火药库全丢、后路断了，对方的援军也来了，还是卢象昇和孙传庭这两个煞星。 单单一个卢象昇，就能将自己吊起来打！ 再加上孙传庭，自己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朱由检！你好深的心机！”朱纯臣猛地抬头，狠狠地盯着紫禁城深处，现如今，唯一能死中求活，甚至扭转乾坤的，就是活捉崇祯！ 朱纯臣猛地转头，看向那些传令兵，大声嘶吼着。 “通告全军，活捉朱由检者，赏黄金万两，裂地封王！” “事成之后，宫中财帛女人，任取任夺！” “后退畏战者，诛九族！” 他要用最后的疯狂，抢在卢象昇和孙传庭合围之前，抓住那唯一的一根稻草。 胜负、成败乃至生死，全系于这最后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