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战欲来

腊月二十，亥时一刻。 京北三十里的无名小坡上。 孙传庭单膝跪地，看了眼那些空白诏书，又轻轻捧起私印。 私印底部，“崇祯宸翰”四个字在雪光下泛着幽光。 他轻轻放下私印，颤颤巍巍的展开密信，借着雪光，一字一句的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以身为药”“汉人皆可自取天下”“华夏衣冠，绝不可断”... 这位以刚毅冷峻著称的陕西汉子，肩膀开始颤抖。 最后，他看见了那些用朱笔写下的四十多个名字，其中竟然至少有一个反贼的名字，李过，这是李自成的侄子？ 而自己“孙传庭”，则写在第一位！ 那是陛下在生死未卜时，为这个天下选定的脊梁！ “陛下！”孙传庭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重重的叩头，额头砸进雪中，再抬起时，已是一片鲜红。 “白谷兄。”卢象昇站在他身边，眼眶也红了起来，“陛下给了我一年的粮饷，够三万人吃一年的粮饷，让我训练新兵，不要进京。” “我抗了旨。”卢象昇将孙传庭扶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他的私印，恭恭敬敬的递给孙传庭，“若是此次我身遭不测，太子，新兵，还有这个天下，就拜托给你了！” 孙传庭轻轻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就被卢象昇的下一句话堵回了嗓子眼。 “白谷兄，我从未求过人！” 孙传庭长叹一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接过了那方私印，强行让自己恢复了冷静。 因为他知道，此刻每感慨一刻钟，陛下就危险一刻钟。 “建斗，陛下给我的旨意是，率领杨国柱、虎大威等部，一切调遣由我！” “此时亥时一刻，距离丑时还有近两个时辰！” “我的计划是，你我分兵三处，设伏将城外叛军清理一遍。” “一来，叛军不进城，他们便不敢轻动；” “二来，若是不清理，我们进城便是腹背受敌，陛下就算暂时安全，我们也会被源源不断的叛军耗死！” “三来，陛下以身为饵，正是为了放手让我们去做该做的事！我们必须将九门抓在手里，要不然那些蛀虫跑去江南，又是南宋旧事，百姓受苦！”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三天从陕西潼关赶到这里，一千四百里，战马累死了近万匹，士卒掉队了近千人。” “弟兄们三天不眠不休，手足都冻僵了，已经提不动刀了，急需休整；城外伏击一来可以打叛军措手不及，二来也正好让弟兄们缓一缓。” 卢象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若是贸然进城，叛军合围而来，那他们就是瓮中之鳖，未必坚持的到天下兵马勤王。 他知道孙传庭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可是他接受不了。 每一想到陛下单骑出京，从建奴的死人堆里将他拉出来的画面，脑中的火焰几乎就要将他吞噬！ 卢象昇猛地撤下甲胄，拉开他的孝衣，那里的枪伤已经崩裂，正在往外渗着血。 “白谷兄，我知道你说的都对！” “可是我做不到呀！” 卢象昇指着自己的伤口大嚎着，眼泪不断从脸上滑落，“陛下受了毒伤，每一刻都有危险，我每等一刻，我的心里就像被这枪捅了一刻！” “我在贾庄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在乎多死一次了！” 孙传庭看着嚎啕大哭的卢象昇，也莫名的红了眼眶。 身陷重围，天子来救，历史上这是第一次。 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未必会比卢督师冷静。 可是，自己是统帅，必须做出统帅的决定！ 就在这时，几道马蹄声突然传来。 “报，杨国柱总兵、虎大威总兵到！另有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巩永固同至！” 三骑当先而来，正是杨国柱、虎大威以及一身戎装，面色凝重的巩永固。 “孙督师、卢督师！”杨国柱滚下马来，向着两人抱拳，“我在西山收兵时，巩永固带着守备营被派去剿匪，正好撞上。我把事情说了，但是驸马他...”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巩永固跳下马来，冲着两人喊道，“无诏进京，你们是想造...” 那个“反”字还没喊出口，他的眼眶就红了。 因为他抢过了孙传庭手里的密信。 他在密信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是崇祯的亲妹夫，是乐安公主的夫婿，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却和这些如雷贯耳的人物写在一起。 而他姐夫给他的评价是，国之柱石！ 信纸在指尖滑落，被杨国柱捡起。 巩永固想起第一次家宴时，平时不饮酒的崇祯难得喝了酩酊大醉，拍着他的肩膀。 “永固呀，我这些妹妹里，就数乐安最懂事，我现在交给你了，以后就换你保护她！” 当时他以为是醉话。 原来他的大舅子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自己这个最没用的妹夫。 而建立的新军守备营，之所以让自己带，就是为了让自己手下有人，在最艰难的时候能护自己和妻子周全。 巩永固再也压抑不住，跪在雪上嚎啕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巩永固被人轻轻踢了一脚，抬头看去，是四双通红的眼睛。 “别哭了。”孙传庭从虎大威手里接过密信，小心的叠了起来。 “众将听令！” “杨国柱、虎大威率本部兵马，与我部人马清扫京外所有叛军，一个不留，务必切断京城与外界的联系。” “卢督师亲率本部兵马，并驸马都尉巩永固部，诈开城门！” “卢督师诈开城门后，向皇城突进！” “驸马爷，你是皇室至亲，进入京城后，由你分兵控制九门！” 孙传庭俯身从箱子中取出一张空白诏书，咬破手指，写下“忠魂”二字，又用指尖血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递给几人。 几人同样咬破指尖，写下名字后，孙传庭这才小心翼翼的将诏书放回箱子里，又将卢象昇和自己的私印端端正正的放在箱子里，盖好盖子后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带五十精骑，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这个箱子送到四川石砫宣慰司，秦良玉将军手中。” “任何人不得私自查看！” “喏！”亲兵跪地，重重叩首，然后抬起箱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诸位。”孙传庭朝着几人重重的抱了一拳。 “杀咧！” —— 同一时刻，成国公府。 朱纯臣盯着手里那封刚刚收到的密信，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 信是唐通的笔迹，内容也是在汇报位置，请示下一步指令。 可是，格式不对！ “日照西山”本该写在左上方，可是此刻，却写在了右下方！ 唐通被俘了！ 朱纯臣猛地将信纸扔进火盆，拳头狠狠的砸在桌子上。 “通知下去，计划提前！就在此刻！”朱纯臣看着坐下的几人，眼神冷的发光。 “钱大人，你与武定侯郭培民，率四千家丁联军，即刻前往皇城外围，做围困之势，逼宫中表态！” “其余人跟我走，率三千老卒，陪杨大人接应战兵营及各路卫所人马入京！” 杨嗣昌还想再说什么，朱纯臣已经挥了挥手，“记住，我们是在清君侧，大军合围之前，不要血洗宫城，先占据国家大义！” “诸位，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是陛下死，就是我们亡。” “很公平，不是吗？” 杨嗣昌深深看了一眼朱纯臣，知道他为何要带着三千兵前去接应战兵营和各卫所人马。 他不赞成直接攻打皇宫，也不赞成杀皇帝，这样即使成功了他们也占不住天下大义，会被源源不断的勤王兵马耗死。 可是，朱纯臣已经做好了杀皇帝的准备。 自己必须得想办法脱身了！ 随着一声令下，半刻钟后，九门上升起四只烟花，直冲天际。 一绿三红。 —— 亥时三刻，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站在铜镜前，伸开双臂。 两名小太监颤抖的为他套上金丝软甲，然后是明黄色的龙袍。 王承恩跪在地上，为他系紧腰带。 老太监的手很稳，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恐惧。 “怕了？”朱由检轻声问道。 “老奴不怕死。”王承恩突然红了眼眶，“老奴只怕，护不住皇爷。” 朱由检轻笑着，接过来褚宪章递过来的天子剑，心中莫名的踏实起来。 “齐赞元来了吗？” “齐同知从禁军中挑选了一千二百大内贴身侍卫，就在殿前候着。” “走！” 朱由检将剑佩在腰间，转身往外走去。 殿门外，风雪又大了起来。 在那风雪中，二千三百勇卫营，一千内操军，并一千多年轻的内侍官，都已整备完毕。 而在最前方的，是一千两百大内贴身侍卫。 这是齐赞元这几日来一个个挑出来的绝对忠臣。 他们装备各异，有御前千户所锦衣卫、有旗手卫精锐、有府军前卫带刀官、有神枢营贴身侍卫... 但有一点相同，那就是他们是崇祯的私兵，由内承运库直接拨发钱粮，也与崇祯有直接或间接的人身依附关系！ 至于其余禁军，早上都已被调离紫禁城，分守皇城各门。 这些被文管集团渗入太深的禁军，他信不过。 火光中，一张张面孔大多年轻，甚至稚嫩。 有太监，有侍卫，有从未上过战场的内操兵，他们眼神中充满恐惧，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朱由检看着这些面孔，没有说话，迈步往前走去。 在他身后，不断有人出列，紧紧的跟着他。 曹化淳、王承恩、褚宪章、齐赞元、黄得功、还缠着麻布一脸苍白的周遇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