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倪元璐与李邦华

腊月十八，大雪，距刘肇基预计回京时间还有七天。 朱由检睁开眼时，坤宁宫外已透着微光。 身边传来的呼吸声极其平稳，周皇后侧躺着，像只小猫蜷在他的怀里，睡容安静。 感受到身体久违的轻松，朱由检又掐起来指尖。 自己昨夜在后宫过夜，耽误了上朝，应该很快就会传到文官集团的耳朵里。 再加上昨夜下了刘文炳的狱，应该可以让他们放松一点警惕吧。 看着周皇后沉睡的脸，朱由检慢慢的复盘着这几天的事情。 抄薛国观的家，是为了给关宁军找饷银； 清洗内廷，是为了保证自身安全； 下狱刘文炳，那是给他们妥协了。 在文官集团眼中，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着简单而直接的目的！ 希望这些事可以迷惑他们吧。 当然，从大军进京那一刻起，这一切都会变了。 看着外面的天色一寸寸亮了起来，朱由检悄悄的抽出胳膊，轻吻了一下周皇后额头，然后慢慢起床，离开。 等到朱由检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周皇后才睁开眼睛，含着春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丈夫，和以前完完全全的不一样了。 以前丈夫总是温温柔柔，犹犹豫豫，在所有事情中寻找最平衡的那一条路，像个辛苦的裱糊匠。 可是昨夜，他的丈夫却变成了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勇猛无比，不计后果！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周皇后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眼中的春水都快溢了出来，轻嗔一声，慌忙把那双晶莹的小脚蜷了起来。 —— 当朱由检见到王承恩时，御案上已分门别类的摆好着东厂和锦衣卫的秘报。 朱由检端起热粥，轻抿着，随手拿起锦衣卫的秘报。 那里分了三类，文官、勋贵、京营。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勋贵秘报极厚，但是内容却极为简单。 这也不能怪骆养性，毕竟勋贵本身归东厂监管，但是到了天启年间，由于魏忠贤的原因，东厂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了魏忠贤的私兵，这个活才慢慢的到了锦衣卫手里。 朱由检慢慢的翻着这些秘报，轻声开口，“王伴伴，今天早朝百官是什么反应？” “回皇爷，他们候了一个时辰就回去了。” “不过，今日早朝时，百官们窃窃私语，大都面带笑容，小声讨论着新乐侯被下狱的消息...” 听着王承恩的汇报，朱由检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却又在瞬间眯了起眼睛，眼神冰冷了起来。 因为，在他手里的秘报上，他看到了两个字。 “晋商”！ 在锦衣卫的秘报上，昨夜潞王朱常淓秘密接见了一位晋商，两人在密室谈了一个半时辰，而根据其随行伙计的言词，多次提到了“张家口”。 梦中的史书上，这八大晋商，吃着皇家的饭，却通过张家口等口岸，向关外走私铁器、粮食、食盐、茶叶、药材，甚至贩卖情报、装备、武器，快速积累了天文数字般的财富。 而关外诸部，能在灾荒频发的这些年活下来，并且越活越滋润，大部分原因就是这八大晋商倒卖的粮草药材！ 走私资敌，这是在刨大明的根！ 朱由检狠狠地攥紧拳头，又轻轻的松开了手，深吸了两口气，“王伴伴，现在京营的军监是谁？” 王承恩猛地抬头，眼神中的疑惑一闪而过，“回皇爷，是曹提督。” “让他来见我。” 在王承恩前去传召的时候，朱由检莫名的开始烦躁。 自己虽然是京营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却完全指挥不动。 而京营，实际上由勋贵、兵部、监军太监三者互相制衡，共同管理。 自己往往下了一道命令后，过了三四天，还在互相扯皮！ 就在朱由检烦躁的时候，曹化淳佝偻着身子，轻步走了进来。 “曹大伴，朕让你查京营查的怎么样了？”朱由检示意王承恩给搬个小凳子，直接开口。 “回皇爷，三大营满编十三万五千人，多为空籍，目前只有一万七千人，装备大多已经陈旧...” “战兵营满编六万人，目前只有八千人，由兵部尚书杨嗣昌一手改建...” “守兵营满编四万人，目前只有四千人，目前由驸马都尉、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巩永固...” “...” 听着曹化淳的汇报，朱由检牙齿开始乱咬，面目也慢慢狰狞起来。 按照满编计算，京营应该有至少二十八万人，可是现在却仅仅只有不到四万，还都是些老弱病残！ “继续监管所有京营将官，有什么消息，让人递个条陈过来。”好半天后，朱由检才长长吐了口气，伸手示意曹化淳可以退下去了。 “王伴伴，倪元璐、李邦华到了吗？” “回皇爷，都到了，昨夜偷偷进的宫，此刻在偏殿呢。” “让他们来见朕。” 朱由检话音落下不久，王承恩就带着两个人出现在朱由检面前。 “臣，叩见陛下。”倪元璐、李邦华看到朱由检，纷纷跪下叩首。 朱由检微微抬头，看向两人头上金云。 今天还要去参加家宴，三次金手指机会他并不舍得在这里用掉。 毕竟这两个人的结局他是记得的，殉国！ “都坐着吧。”朱由检抬了抬手，让王承恩给两人各搬了一个小凳子。 倪元璐约有五十左右，身材清瘦，配上下巴上的长须不像当官的，倒像是一个道士； 而李邦华约有六七十岁，身材却极其魁梧，站着的时候不像文臣，倒像是个武将。 “昨日深夜召你们秘密进宫，不循常例，可知为何？”朱由检看着两人头顶的金云，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两人对视了一眼，神色凝重起来。 倪元璐抢先一步站了起来，“陛下雷霆手段，整顿纲纪，朝野震动。” “然旧例之后，当有新历，陛下召臣等，想必是为了“立新”！” 朱由检瞬间变了神色。 光是倪元璐都已经如此敏锐，那其他人呢？ 他们会不会已经推断出自己打算血洗朝堂的事了？ “嗯，坐着说吧，不用拘谨。”朱由检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臣以为，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当务之急，在于理财...” 听着倪元璐提出的减少三饷，重启商税，朱由检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李邦华，“李爱卿，你觉得呢...” “回陛下，倪大人所言有理，但行之太缓！如今建奴叩关...应组建新军，整顿军纪，从京营开始...” 过了许久，李邦华的声音停止，朱由检也慢慢掐起指尖思索了起来。 这两个人，一个主推财政改革，认为要想强军，必先充盈国库，减少农税，增加商税、关税，将天下财富收归国有，由国家进行分配； 另一个，则认为要想国家富强，必须先进行军事改革，只有军强，才能将一系列改革政策推行下去。 但是这两个人的改革思路，虽说在这个时代已经极为罕见，但在梦中接受过新教育的朱由检看来，还是远远不够。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之后，手指才开始轻轻叩着御案，“说的都有道理，但朕想知道一点。” “从古至今，凡是改革，没有不流血的，你们，怕吗？” “固所愿，不敢请！”两人对视一眼，纷纷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声音坚毅。 “如此，朕便答应你们。”朱由检缓缓站起身子，将两人扶着坐下。 “两位爱卿，朕会全力支持你们改革，让你们青史留名，功成身退！” “若是改革必然流血，那先从朕开始！” “只要朕的血没流干，谁也动不了你们！” 两人又是一惊，又纷纷下跪。 可是，还不等他们开口，朱由检又接着开口。 “时局诡谲，暗流涌动。有些事，朕需你们暗中去做，为改革之先导。” “倪爱卿，你返回兵部后，事务如常，但兵部职方司给朕盯紧了，若是城外有部队异动，第一时间密报给朕！” “李爱卿，你返回都察院后，一切如常，但言官舆论给朕盯紧了，若是朝堂上、京城中出现什么异样的舆论，第一时间密报给朕！” “臣等，遵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眼中看到了对方的惊恐。 兵部职方司，都察院？ 陛下这是觉得有人会私自调兵入京，还是担心有人会故意散播谣言，以乱视听？ 直到朱由检将两人再次扶起，两人这才回过神来。 “好了，去偏殿里休息吧，夜深再出去。”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看着两人的背影慢慢的掐起了指尖。 这两人都是文官，本身就有自己的阶级利益存在，自从皇嫂给自己说了那些话后，自己也不敢完全信任了。 毕竟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但凡漏了一点消息，自己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这两人不用又不行，从某种程度上说，除了东厂的番子，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渠道了解紫禁城之外发生的任何事情了。 所以兵部和都察院这两处，自己必须要有眼睛和耳朵，以免这些文官狗急跳墙，来一出“奉天靖难”或者“退位让贤”。 “皇爷，还有半个时辰就家宴了。”正当朱由检闭目思考时，王承恩轻声开口了。 朱由检猛然一惊，“更衣，再给懿安皇后加把椅子，坐我右手位，把太子的椅子撤了。” 王承恩猛地一怔，“皇爷，按照礼制...” “礼制？”朱由检哼了一声，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这次家宴朕没通过宗人府，又设在奉天殿，也没见谁拿礼制说事。” “对了，告诉曹大伴，让那些人先落座吧，别在殿外候着了，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