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皇嫂张嫣

朱由检踏进仁寿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宫灯在青石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等朱由检看到皇嫂张嫣时，心头没来由的升起一丝温暖。 张嫣今年三十二岁，但是看起来却只有十八九岁，此时正静静的站在一排书架前。 没有凤冠，没有翟衣，只一袭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着一件淡绿色比甲。 头发松松的挽了个髻，插一支素银簪子。 她的美，不是那种让人产生欲望的美，而是一种被巨大悲恸淬炼过的宁静，是一种看尽权利更迭后的清冷和破碎。 更让朱由检心神俱震的，是她头顶那行安静的金字。 【张嫣，懿安皇后，明熹宗元配。忠贞贤德，通晓百家，甲申之难，自缢殉国。】 “皇嫂，您找我？”朱由检愣了愣，瘸拐着快走了两步，赶了前去。 “老五来了？”张嫣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苦，但立即笑颜如花，眼神中露出一丝心疼，轻轻扶住了朱由检的袖子，“跑到外面撒了几天野，回来也不见嫂嫂？” “皇嫂...”朱由检怔了怔，眼眶一红，“让皇嫂担心了。” “先吃饭。”张嫣白了朱由检一眼，扶着朱由检走到一个小案前，看向桌上的几样小菜。 一碟清炒豆苗，一碗笋汤，一笼晶莹的米糕，一碗米粥，简单的有点寒酸。 朱由检慢慢的坐了下来，张嫣却拿起一双银筷，每样菜先自己尝了一口，才将银筷放在朱由检面前。 “老五放心吃，吃完陪嫂嫂说说话。”张嫣坐在朱由检身边，眼神发亮，像是看自己的弟弟。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米粥，鼻子却猛地一酸。 天启七年的一个深夜，当时十七岁，还是信王的他被急召入宫，跪在哥哥的皇榻前。 他哥哥当时已经病入膏肓，快要不行了。 屋外，是魏忠贤党羽的甲胄摩擦声。 他心里怕的要死，身子也抖的厉害。 他哥哥看着他的脸，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话，“吾弟，当为尧舜！”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看见了他的皇嫂，张嫣。 那时候的皇嫂，只是将一碗热粥放在他的手里，给他说，“别怕，天塌下来有嫂子给你撑腰！” 只是他怀里揣着从家里带来的饼，看着手里的米粥，不敢喝。 “皇嫂，你还记得吗？”朱由检端起米粥，小口的喝了起来，“哥哥殡天的那天晚上，您也给我端了一碗这样的粥。” “怎么不记得？”张嫣眼神里又充满了悲伤的雾气，声音也轻了起来，“那时你手抖的碗都端不稳，汤都撒我身上了。” “皇嫂，我现在不仅碗端的稳。”朱由检喝了一大口粥，看着张嫣，一字一句的轻声说，“刀，也拿的稳。” “后宫不干政我是知道的。”张嫣叹了一口气，眼神纠结着，站起身子，取过那本《汉书》，翻到了“霍光传”，轻轻的摊开在桌子上，“但是老五，有些话是我们自家人的话，做嫂嫂必须的说。” “今天早上，十七名文臣来仁寿宫求见，都被挡了回去，你知道他们为何要来吗？” “他们怕死，怕我杀了他们！” “对了一小半。”张嫣苦笑了一声，挥了挥手，周围的宫女们都退了下去。 “他们怕的不是死，怕的是你坏了三百年朝堂上的规矩。” “皇帝用厂卫，文臣用言路；皇帝要钱，文臣给一部分，留一部分；皇帝要杀人，要经三司，要有供词，要给天下人看见这套程序。” “薛国观有罪，该杀；但你不该当庭抄家，更不该夷三族。这样做，那就是告诉满朝文武，以后皇帝不准备按规矩玩了！” “你能因一言抄家，他们就能联名“封还”诏书，就敢以“祖宗法度”逼宫。” “霍光为何能行废立之事，不是因为他强，而是他把汉昭帝推到了无人可制的绝地！” “一个无人可制的权臣，和一个无人敢约束的皇帝，在士大夫眼里，是一样的，都是霍乱天下的根源！” 张嫣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朱由检，一字一句，“老五，你正在把自己，变成那个根源。” “这样下去，你会死，天下会乱。” 长久的死寂后，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看向了他的皇嫂，张嫣，这个他名义上的嫂嫂，实际上的政治恩人。 她说的每句话都对，都指向了他最恐惧的那个梦境，众叛亲离，自缢煤山。 可是，比这更恐惧，是梦中史书上“扬州十日”，是“嘉定三屠”，是建奴入关，是留发不留头！ 是华夏五千年文明，被涂改的一塌糊涂！ 是这个天下的子民，被建奴当狗一样屠宰！ 所以，他轻轻笑了起来。 “嫂子，这些规矩，挡不住建奴的铁骑，喂不饱天下的饥民。”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天下已经乱了！已经糟透了！饥民们已经成片成片的冻死饿死了！” “这套规矩，保不住这个天下了！” 朱由检站起身子，声音冰冷，自言自语，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给自己宣誓。 “朕不要做汉昭帝，等着霍光来救；” “朕，要做重整山河的太宗文皇帝！” “哪怕被骂暴君，哪怕遗臭万年！朕，一肩担了！” “朕要华夏文化，流芳百世！朕要华夏衣冠，万年不绝！” “若是做不成，朕，亲自去给太祖爷爷赔罪！” “所以，嫂嫂，你会帮我吗？”朱由检低下头，看着他视之如母的皇嫂，一字一句，声音轻微，像是在邀请。 长久的沉默后，两行清泪突兀的从张嫣眼中滑落，砸进《汉书》中，那个“霍光”的“光”字上。 “天启七年，你皇兄召你进宫之前，抓着我的手，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嫣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明，我斗不过他们。” “第二句是，嫣儿，老五性子软，疑心重，你一定要帮我看好他，莫让外头的人把他骗了。” “我答应了他，所以...” 张嫣站起身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整了整衣服，轻轻跪在朱由检面前，“吾皇万岁，张嫣，请皇上示下。” 朱由检心中一疼，轻轻将皇嫂扶了起来，“嫂嫂，我希望您以“叙家宴”为名，后日召集所有在京外戚、国亲、宗室、勋贵，前来赴宴，一个不露。” “然后呢？” “忠者重用，奸者当除！愿为国出力者，朕给前程；只想吸大明血的，朕...就送他们去地下，让他们给列祖列宗告朕的状！” “朕答应嫂嫂，会给所有人一条活路，但路，要他们自己选！” “臣，张嫣，遵旨！”张嫣轻声说着，空气中的寒意让她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只是嫂嫂求着你，不要在仁寿宫杀人，嫂嫂胆子小，见不得血。”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是亥时，夜已深了。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皇嫂，心中的暖流更盛了。 以前无论什么样的重大决定，他都会给皇嫂说一声。 然后，他张了张嘴，“皇嫂...我前几日，做了一个梦...”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张嫣，张了张嘴，最终化成了一声轻叹，“...只是梦见了哥哥。” 朱由检朝着他的皇嫂深深鞠了一躬，起身告退。 张嫣看着朱由检的身影慢慢消失，长叹了一口气，一层悲伤又笼上她的眼睛。 “又瘦了呀。”张嫣轻轻叹息一声，缓缓抚平《霍光传》那页纸上的褶皱，然后踮起脚尖，将书塞回了书架最高、最远的角落。 “罢了，就跟着你这小叔子疯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