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曹化淳

在这“百万之具”四个字的锤击下，所有的体统、规矩、大局，像是被扔在阳光下的秽物，臭不可闻。 薛国观颤抖着，张大了嘴巴，最终化成一声哀鸣，彻底昏死过去。 钱谦益等人面如死灰，冷汗淋漓，几乎要瘫软在地。 而原本还各怀心思的诸位大臣，脸上开始露出恐惧、震惊的神情。 朱由检看着百官脸上各异的表情，冷笑了起来，“王承恩。” “老奴在！” “按先前旨意，家产没入，下诏狱，夷三族，三司会审后，剥皮实草！” “至于府中账目书信，抬进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烧了，不得私自查看！” “奴婢遵旨！” 朱由检冷叹一声，重重的挥了下袖子，重新坐回了龙椅。 在自己的大军入京之前，这些账目书信，绝对不能留！ 要是现在揪住不放，必定人人自危，自己仅凭这勇卫营和曹变蛟的三千铁骑未必压得住场面。 自己可不想掉在荷花池里淹死，或者被宫女捂死！ 倒不如烧了，先安住他们的心，毕竟自己能看到他们脑袋上的小云朵，不比书信账目方便的多？ 想到这里，朱由检再次看向殿内噤若寒蝉的百官，语气冰冷了起来。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意已绝，毋庸再议！” “但朕的话，说在前头！” “从今日起，十日之内，凡有贪墨自举者，若能自发其赃，朕可以既往不咎，保全其官职体面。” “如若不然...”朱由检冷哼两声，便不再看任何人，慢慢得走下龙椅，瘸拐着从侧门离开了奉天殿。 偌大的奉天殿上，满朝文武，看着被抬进来的几箱账目书信，当着他们的面，一点点扔在火盆里，烧的噼啪作响，脸上皆是震惊不已。 陛下向来对贪腐是零容忍，往常只要找到贪墨证据，恨不得挖清每一厘银子的来历，哪里像现在这样，将罪证全都烧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杀温党？ 不少东林党脸上已露出了一丝笑容，要知道，温党和东林党可是死对头！ 而其余党派的百官，有人脸色惨白却松了一口气，有人看着火光若有所思，而只有极少官员，眼中闪出了明亮的光。 —— 乾清宫里，朱由检微闭着双目，一时有些疑惑。 他今天在朝堂上，看到不少大臣头顶金色云朵，但并不是和自己一条心。 “难道，云朵颜色并不代表他们的忠奸？那它们又是什么意思？”朱由检皱着眉头，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正在这时，王承恩的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皇爷，曹提督到了。” “让进来吧。” 约莫片刻后，一位身穿寻常的靛蓝宦官服色的老人，枯瘦而又矮小，低着头，快步走到暖阁门口，便跪了下去，“奴婢曹化淳，叩见皇爷。” “起来，近前说话。”看着曹化淳头顶的云朵颜色，朱由检微微一愣。 这不是单纯的黑色或者金色，而是一种沉暗的，略微带点金光的颜色。 【曹化淳，皇党，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历经三朝，老于世故，为人忠厚。】 【甲申国难，为崇祯帝含殓，将崇祯帝安葬。】 【传闻献城投降李自成，上书自辩，杜门不出，忧愤病逝。】 这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出现了这样的颜色，和传闻中的史料。 那这个人，到底是忠是奸？ 是他，为自己收尸的吗？ 朱由检脑中，梦中史书上的记忆开始翻涌，与朝堂上文官不同的是，这些太监，身体残缺，却成了大明最后的风骨。 自己上吊时，陪在他身边的是太监；李自成攻城时，提刀杀敌的是太监；北京城破时，大批自杀殉国的，也是太监；南明小朝廷里挣扎维系的，还是太监... 文官可以投降，可以改换门厅，可以大谈天命所归。 但这些身体残缺，被天下人唾弃的太监，他们的命运，反倒和这个王朝的存续绑的最死！ 朱由检缓缓开口，语气柔和了下来，像是在拉家常，“曹大伴，今日朝堂上的事听说了吗？” 曹化淳猛地一愣。 朝会散了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要说知道，那就是觊觎朝政，灭族的死罪！ 要说不知道，那就是他东厂提督失职，要被革职查办的！ 冷汗顺着曹化淳的后背流了下来，终于还是做出了决断，“奴婢愚钝，全靠皇爷恩典，勉强当差。”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奴婢只知奉命行事，不知朝政。” 朱由检微微一愣，继续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朕不在的这几日，宫里宫外，都有什么动静？朕想听你说说。” “回皇爷，外朝诸公，议论纷纷，宫里，人心浮动。”曹化淳低垂着头，声音平静，“有人在烧东西，有人在藏东西，也有人在找新的靠山。” “那你呢，你在做什么？” “奴婢在等，在等皇爷新的旨意。”曹化淳立马跪了下来，声音轻微。 “奴婢老了，脑子也不灵光了，只知道皇爷让奴婢掌着印，看着东厂，奴婢就替皇爷看好它们。” “若是皇爷想要收了回去，奴婢绝无怨言。若是皇爷还用得着奴婢这具残躯，奴婢还能为皇爷再看几天门。” 朱由检一阵愕然，自己精心准备的两个问题，都被如此巧妙的回答了。 不光回答，还表现的如此谦卑，却又异常清晰的传达出了几个信息，不抵抗、不揽权、愿意交权，也愿意继续效力！ 最重要的是，他给自己的定位是，皇权的看门人！ “起来吧。”朱由检的声音又温和了一些，“王伴伴，给曹大伴搬个凳子过来。” 看着曹化淳规规矩矩的落座，朱由检又掐起了指尖。 自己面前坐着的是大明里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 为何不试探他一下，为何金色云朵的吴履中要拆自己的台呢？ “王伴伴，都御史吴履中知道吗？” 曹化淳眼神一紧，心中已将吴履中所有资料脑中过了一遍。 吴履中，天启元年举人，素来清廉，受温体仁恩惠，任河南道御史、真定巡按御史，此时任都察院御史，今日在朝堂中第一个弹劾皇爷。 “皇爷，老奴知道此人，还请皇爷示下。”曹化淳轻轻低下头，等着朱由检的再次问话。 “你说，这朝堂上的诸位百官，他们都忠于谁？” “皇爷，这朝堂上，有人忠于自己，有人忠于皇爷，有人忠于大明，有人忠于钱财、有人忠于权利...不一而足。那吴履中素来清廉，忠于名声。” 曹化淳的话，如同一道霹雳震在朱由检心中。 原来是这样！ 那些金色的云朵，并不是代表着忠于自己，而是说明他们在正史上留下的名声是好的！ 吴履中清廉有名，所以他留下的是好的评价！ 但是他却并不忠于自己或者大明，所以他要为文官集团发言，要借着此事斗宦官集团！ 这些人，忠奸或许可以改变，但有一点绝对变不了，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明朝的文官，一定是要斗皇权，斗宦官，斗宗室外戚，斗其他党派的！ 这样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曹化淳，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心思深不可测，轻声开口。 “印，你还掌着，东厂，你也带着，东厂缇骑，该洗的洗一下，以后就由褚宪章管着吧。” “另外，半个时辰之内，朕要见到宫里，所有管事牌子以上的内官。” 朱由检看着暖阁中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着，“这紫禁城，该扫一扫了。” 不过这轻微的话语，落在曹化淳微微发颤的耳朵里，却如同青天之雷！ 皇爷，这是要重用宦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