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敛容师

坑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手电的光柱照出去，是一条又长又直的隧道，水泥墙面上一道一道的渗水痕，长满了青苔。 两边的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是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 【门诊】 【药房】 【挂号处】 油漆剥落得只剩下几个字。 脚底下积着一层浅浅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回声在坑道里撞来撞去，听着像是有好几个人在跟着走。 张衡一边走，一边抬起手电往头顶上照。 坑道的拱顶上每隔一段，就装着一个小小的、闪着红光的东西。 是摄像头。 还是新的。 他冲着最近的那一个抬手，挥了挥：“老师傅，晚上好，我是法医张衡，我来接人。” 他的声音在坑道里荡出去很远。 没有人回答。 张衡也不在乎，接着往前走。 主坑道的尽头，是一道往下的楼梯，往下一层，空气一下子冷了。 病房一间挨着一间，门都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框。 越往下走，越冷。 呼出去的气在手电光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白雾。 走到尽头，张衡就看到了一扇厚厚的、包着铁皮的木门，门上一块铁牌子用红漆写着三个字——零号库。 张衡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门没锁。” 张衡推开了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屋子很大，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四面墙全是抽屉。 七二式尸体冷藏柜，一格挨着一格，一排压着一排，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铸铁把手上的五角星，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每一格抽屉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C-0012。 C-0027。 C-0045。 C-0068…… 屋子正中间有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两只手被一根布条绑在了椅子扶手上，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一个相框。 她就是陈七的母亲。 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看见门口进来了一个陌生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出声。 老太太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七十多岁，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头罩着一件油渍斑斑的白大褂。 他的右手，搭在墙边一只巨大的铸铁阀门的手轮上。 阀门后头连着一根手腕粗的管子，管子顺着墙根一路通进了隔壁。 “张法医。”老头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很久没跟活人说过话了，“坐。” 屋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张衡也不客气，往一格抽屉上一靠，打量着他。 “老师傅怎么称呼？” “姓祝。”老头说，“祝长庚。一九七二年，我二十岁，当兵分到四〇一，外头的人管我叫敛容师。” 敛容师。 张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 很瘦，很长，骨节粗大，指腹上一层一层的老茧，手很稳，搭在那只冰冷的阀门手轮上，一丝颤都没有。 “老师傅，我昨晚看了您的活儿。” 祝长庚的眼皮，动了一下。 “江屿白脖子上那一道，右侧颈总动脉四厘米的棒球缝。我拿尺子量了，针距零点五厘米，一针都不差，线头藏在皮下，结打在切口最里头，外头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干这行这些年，见过的防腐缝合少说也有几百例，缝得这么规矩的，还是头一回。”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祝长庚看着他，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慢慢地浮起了几分古怪。 “四十年了……四十年，头一回有人看得懂。” “那是部队上的老军医教我的，他说：人死了，脸面得留着，一针一线都得对得起躺在这儿的人。” “这些年我缝了几百个，没一个人知道我缝得好不好。” 张衡点点头：“缝得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所以老师傅，您缝了一辈子死人，今天为什么要把一个活人绑在这儿？” 祝长庚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画师要那张皮，那张皮跟那副骨头得放在一块儿，才算完整。” “画师说，三十四号是骨，画皮是皮。骨已经穿上衣裳见了人，皮也得回来，皮不回来，就拿别的东西换。” 他低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浑身一抖，把怀里的相框抱得更紧了。 “陈七不来了。”张衡说。 “那就换一个。”祝长庚的右手，在阀门的手轮上，轻轻地紧了一下，“这根管子，连着隔壁的储液罐，我一拧，满屋子都是液氨。咱们三个，一块儿进抽屉。” 张衡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只阀门，然后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老师傅，您拧得动吗？” “拧得动。” 嗡——！ 张衡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这间屋子里的四面墙都结着霜，隔壁机房引过来的那几根制冷管，裹着厚厚的一层冰壳子，那是液氨在里头走了几十年冻出来的。 可祝长庚手底下的这一根干干净净，别说霜了，连一滴露水都没有。 这根管子里早就是空的，坑道里那根才是真的。 现在已经被拆了。 “老师傅。”张衡说，“您骗了四十年的死人，死人不会说话，您骗得住，今天，您骗的是个活人。” 祝长庚愣了一下。 张衡没再看他，而是抬起头，冲着天花板上喊了一嗓子。 “林队！” 哐！ 格栅被人从上面一脚踹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霜。 一道黑影从六十米的竖井里，顺着绳子直直地滑了下来。 是林晚。 她落地的一瞬间，祝长庚动了。 他松开阀门，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出一把东西，转身就往椅子上的老太太扑了过去。 是一把手术刀。 刀刃窄窄的，在灯泡底下闪了一下。 可他离老太太还有两步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张衡。 祝长庚七十四了，那一下扑出来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张衡攥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当啷！ 手术刀掉在了地上。 “老师傅。”张衡喘了一口气，“我打架是不太行，可守人这件事，我比您专业。” 林晚已经到了，一个反关节，把祝长庚摁在了那排抽屉上，“咔嚓”一声，手铐扣上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竖井里又一道人影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那人在离地还有三四米的时候，松开了下降器，在半空中一个侧翻，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膝盖一弯，就卸掉了所有的力，一点声音都没有。 八年武行，吊惯了威亚的人，落地都是这么落的。 是陈七。 他连身上的安全绳都没顾上解，踉踉跄跄地冲到了那把折叠椅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