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唯利

南皮议事厅内，信使们领了盟主令，连夜奔出城去，将那一卷卷带着火漆的檄文送往天下各州郡。 然而，一纸盟主令，照出的是天下百态。 幽州，右北平。 公孙瓒坐在案后，伸手接过信使呈上的竹简。 看完上面的字，他不仅没有半点被当枪使的恼怒，反而直接将竹简重重地扣在案几上，放声大笑起来。 “好！某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转头看向堂下的单经、田楷，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传令下去，即刻点齐兵马，备足粮草！打着“奉盟主令，借道冀州救援河内”的旗号，跟某南下！幽州这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某早待够了，冀州正等着咱们去拿！” “主公英明。” 众人齐声说道。 南阳。 袁术正靠在铺着锦缎的榻上，听信使念完檄文。 他嗤笑了一声，直接对信使挥了挥手：“行了，别念了，听着都嫌污了某的耳朵。” 袁术端起案上的瓷碗，喝了口蜜水，眼神极其不屑：“一个家奴子出身的庶子，靠着几分运气坐上了盟主的位置，还真把自己当天下之主了？传檄天下？他袁本初配吗？滚回去告诉袁本初，某没空。” 陈留，曹操大营。 帐内正讨论着兖州各地的军备，曹操接过信使送来的檄文。 他目光快速扫过竹简，在“共同起兵，诛灭袁野”几个字上停了一息。 随后，曹操连眼皮都没抬，手腕一抖，直接把这份盖着盟主大印的檄文，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里。 竹简遇火，“噼啪”一声腾起一股烟。 夏侯渊、曹仁、曹洪几人面面相觑。 夏侯渊是个直肠子，忍不住问：“孟德，袁本初好歹是盟主，这檄文写了什么？你怎么看了就烧了？” 曹操拍了拍手，靠在案几旁，看着几人，反问道：“本初传檄天下，召咱们起兵救援河内，去打袁野。你们，要去吗？” 大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夏侯渊嘴巴闭得紧紧的，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曹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曹洪端起茶碗假装润嗓子。 谁都不傻，去打袁野？ 传闻袁野在河内聚拢了十几万兵马。 虽然传闻不实，但是几万人总该有吧。 他们去打袁野，那就是去找死。 更何况，荥阳那一夜，大家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是袁野喊了一句“穷寇莫追”，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恩将仇报，这特么叫什么事。 曹操看着这帮兄弟的反应，心里跟明镜似的，淡淡道：“咱们现在的目标是兖州，没空去河内蹚浑水。至于子泰……就当某没收到这封信。” 鲁阳大营。 帅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孙坚赤着上身，精壮的肩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往外渗着血，那是刘表在荆州伏击留下的箭伤。 信使将檄文递上。 孙坚单手抓过竹简，刚刚看完，猛地将其砸在地上，破口大骂：“袁本初这个伪君子！在洛阳城头当众逼我发毒誓，转头就暗中写信让刘表截杀某，害得老子折了祖茂，还挨了这一箭！现在他想起某来了？让某去救王匡？！” 孙坚一把扯过旁边的外袍披上，怒视着信使，咬牙切齿道： “滚回去告诉袁绍，某没工夫搭理他！” 徐州牧陶谦是个老好人，笑嘻嘻地送了五千石粮草，借口防备黄巾，不肯发兵。 北海孔融也只是派人送来一些粮草。 上党张杨、兖州刘岱等人干脆装聋作哑，打发了信使。 …… 获嘉县，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肃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晃、李蒙、阎行、严锋等将领分列两侧，脸色都有些凝重。 袁野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加急情报。 他看得很慢，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诸位。”袁野把竹简放在案几上，目光扫过众人： “某刚收到消息。袁本初以关东盟主的名义，传檄天下，号召各州郡诸侯起兵，共赴河内，救援王匡。” 此话一出，大帐里顿时一阵骚动。 “传檄天下！” 李蒙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那关东诸侯岂不是都要来？” 阎行也急了，粗声粗气地嚷道：“将军，若是曹操、袁术、公孙瓒这些人都带兵来，咱们就危险了啊！” 徐晃眉头紧锁，虽然没说话，但是拳头暗暗攥紧。 十几万义从军虽然势大，可若是天下诸侯真的一起杀来，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现在还在怀县城下。 唯独贾诩，坐在侧首，捧着一碗热茶，老神在在地吹着浮沫。 他余光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袁野，见袁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心里暗暗发笑。 这头小狐狸，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偏偏要端坐在那里装深沉。 这是要借他的嘴，来安抚这帮慌神的武将啊。 果然，袁野转过头，语气温和地看向贾诩：“文和，此事你怎么看？” 贾诩放下茶碗，摸了摸胡须，缓缓站起身。 他扫了一圈帐内紧张的将领，轻笑了一声：“诸位不必惊慌。袁本初这传檄天下，无非两个目的。” “其一，是为图大义。王匡被围，袁绍身为盟主，发檄文号召天下救援，这“大义”就握在了他手里。其二……” 贾诩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毒辣的光，“图大义是假，他图谋邺城，才是真！” “图冀州？”李蒙愣住了，连徐晃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咱们在河内打王匡，袁绍去图邺城干什么？ 贾诩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袁绍在渤海，粮草一直受制于邺城的韩馥。他此番出兵，名不正言不顺。可将军您在河内围攻王匡，反倒是给了袁绍一个完美的借口。他可以借着“救援河内”的名义，名正言顺地传檄给公孙瓒，让公孙瓒带兵南下，借道冀州！” “咱们再看看天下诸侯有谁会来。” 贾诩掰着手指头，一一数道： “曹孟德在陈留忙着图谋兖州，且与将军有旧交，绝不会来；袁公路连正眼都不会看袁绍的檄文，更不会来；刘表、陶谦这些老狐狸，也是各扫门前雪，敷衍了事。” “唯有幽州的公孙瓒！” 贾诩的声音微微拔高，“幽州苦寒，公孙瓒早就眼馋富庶的冀州了。袁绍的檄文，对他来说就是一把进兵冀州的借口！只要檄文一到，他必定倾巢而出，南下冀州。” “而在这其中，最被动的，其实是邺城的韩馥！” 贾诩转过身，看着大帐里的众将，眼神带着笑意： “韩馥此人，爱惜虚名，却又胆小如鼠。现在大义在袁绍手上，韩馥若是不出兵救援河内，那就是见死不救。袁绍便能以此为借口，跟公孙瓒同时对韩馥发难。到时候，韩文节恐怕连觉都睡不着，只能乖乖把冀州牧的印绶双手奉上！”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听完贾诩这番推演，徐晃、李蒙、阎行等人目瞪口呆。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外面看着是天下诸侯要围攻河内，实际上，袁绍在下一盘大棋，而他们在河内的这场仗，反倒成了袁绍吞并冀州的导火索！ 李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这帮诸侯算计得也太深了。原来根本没人管王匡的死活，都在忙着抢地盘啊。” “所以，某说诸位不必惊慌。” 贾诩重新坐回席位，端起茶碗，“咱们就安安静静地在这里挖壕沟修城寨，看着袁本初在冀州跟公孙瓒、韩馥唱大戏就行。” 袁野看着贾诩，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文和这番推演，条理分明，把天下诸侯的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袁野站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既然他们都没空来管河内，那这怀县，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传令下去，加派流民，加快挖沟修寨的进度。义从军每日在城下操练。某要看看，这王匡还能在城里撑几天！” “唯！”众将齐声应道，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