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欣赏

清晨，获嘉县城外。 贾诩在袁野的陪同下，看似随意地在营地里踱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用粗木和草席搭起来的大棚，棚外站着百名挺胸凸肚、按刀而立的西凉甲士。 大棚里没有吆喝声，却传出一种极其密集、令人牙酸的声响…… “啪、啪、啪……” 就像暴雨砸在枯荷叶上，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咀嚼炒豆子。 “贾校尉，那是本将的理账之所。” 袁野指了指大棚。 贾诩眯起双目，笑了笑：“将军治军严明，某今日倒是想开开眼界。” 两人走到大棚外。 贾诩站在背光的暗处，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往里看。 这一看，这位见惯了权谋、看透了生死人心的“毒士”，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大棚里，简直像是一座毫无感情的人肉熔炉。 几百张案几拼在一起。文吏们三人一簇、五人一堆地伏在案头。 没有人交头接耳，整个大棚里只有算筹在案面上飞速滑动、碰撞的清脆声响。 贾诩看得很细。 他看到最左边的一个文吏，正满头大汗地从竹篓里抓出一大把竹木算筹。 那些细长的小棍在他指间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啪！啪！啪！” 算筹被分为五列，快速摆出数字。 他们在算什么？ 贾诩正好奇着，袁野便走了进去。 贾诩也跟着进去了。 袁野走到一人的身旁。 贾诩看着那人的案头。 堆积如山的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 今日大军消耗麦饭多少石、肉汤用去多少斤； 昨夜下雨，露天粮仓受潮霉变了多少粟米； 铁匠营新入库多少精铁，打出多少长矛、环首刀，领用铁锭多少斤； 医匠营申领疗伤草药多少斤、新增的干净麻布多少匹。 甚至连新涌入的流民，今天饿死了几个、病死了几个、又有多少青壮通过了体检被编入了义从军，全都在他们的计算之列。 十几万人，十几万张嘴，加上一万多匹战马，几万匹驮马、牛羊牲畜，每天消耗的物资和产生的排泄物、尸体，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而这一切，全都要靠这群文吏手里的算筹，一五一十地敲出来。 但让贾诩真正心惊的，是这些人的状态。 他发现，这些文吏分成了好几个派系。 左边那拨穿旧长衫的，他们案前标明“修武”，应该是修武县的降臣； 右边那拨年轻些的，案前放着“山阳”，是山阳刘氏的子弟； 还有角落里的获嘉系。 这三拨人，此刻正互相防贼一样盯着对方。 贾诩看到，一个山阳系的年轻子弟，在算完一捆麻布的出入后，紧张得手都在抖。 他没有立刻把结果写上去，而是先拉过身边同族的兄弟。 两人重新摆了一遍算筹，内部核对了足足三遍，确认没有一丝破绽后，才敢把竹简封好。 “为何他们要自己先查一遍？”贾诩轻声问。 “因为怕死。” 袁野站在他身旁，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某立了规矩，他们算完后，要互相交叉核验。若修武系查出山阳系算错了一笔，山阳系全族连坐。若最后孙敬复核时查出他们互相包庇，三系全杀。所以，他们在交卷前，必须自己人先查自己人，绝不能给别系留下把柄。” 就在这时，大棚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竹简落地声。 一名获嘉系的文士，捧着自己和同僚核验过三遍的算筹结果，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孙敬的案前。 孙敬面无表情地接过。 他抓起一把算筹，开始在案面上飞速推演。 大棚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个交卷的获嘉文士，脸色煞白，双腿直打晃。 他死死盯着孙敬的手。在他身后，十几个获嘉系的文士全都停下了手里的笔，惊恐地屏住了呼吸。 只要孙敬手里的一根算筹摆错位置，或者孙敬的眉头稍微皱一下……他们这十几颗脑袋，连同族中的老小，立刻就要搬家。 “啪。”孙敬摆下最后一根算筹。 他看了一眼结果，没有任何表情，在上面盖了个印：“合格。下一组。” 那个获嘉文士如蒙大赦，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给孙敬跪下，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座位。 后面的十几个人也齐齐松了一口气，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大棚里再次恢复了那种恐怖的“啪啪”声。 贾诩静静地看了很久。 大棚里这种被极度恐惧压榨出的、丝毫无差错的高效运转，是西凉军中，哪怕是朝廷体系里，都不会拥有的。 袁野用最严苛的连坐和恐惧，把几百个读书人逼成了精密的机械。 “袁将军……”贾诩转过身，看向袁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贾校尉有何指教？” “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西凉军中若有这般无懈可击的后勤，何愁大事不成。只不过……袁将军，用刀逼出来的清明，虽然好用，但也犹如烈火烹油啊。” 贾诩感慨道。 袁野听着贾诩的评价，淡淡地说：“贾校尉所言有理，但某无相国的威望，想要让河内文士为某所用，只能出此下策。” 说话间，袁野带着贾诩去了粮仓。 那里是大营最重要的地方，有重兵把守。 …… 袁野带着贾诩走向大营深处的粮仓。 一路上，路过了不少营帐，流民、辅兵、骡马挤在一起，难免有些杂乱。 可当他们穿过一道厚重的木栅栏，拐进粮仓区域时，贾诩眼前猛地一清。 地上没有一根杂草，连水沟都被碎石填平夯实。空气中弥漫着新翻的泥土气息，竟然没有半点寻常军营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屎尿与腐臭。 上百座用油布严密盖顶、泥灰封边的粮囤，像列阵的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地矗立着。 每座粮囤之间都留着宽敞的空道，一目了然。 几十名文吏正穿梭其间，有的在翻晒，有的在查验。 “贾校尉请看。”袁野站在粮仓门前，抬手指了指。 贾诩走上前，正好看到一个管库文吏正在办理出库。 那文吏捧着一卷极长的竹简，先是对着领粮的军官核对了一遍，然后叫来两名巡检文吏，三人分别拿着竹简，在粮囤前仔细核对了数量与成色。 确认无误后，三人依次在竹简上签下名字，按上指印，最后从腰间解下各自的私印，沾了红泥，重重盖下。 整整用了三枚印章，三处签名，这五十石粮才被允许放行。 贾诩看罢，忍不住叹道：“三人签印，层层过手，将军这粮仓的规矩，连长安的少府都比不上。” “贾校尉只看到了表面的签字。” 袁野走入粮仓区域，声音低沉：“您觉得，这粮库里管账的文吏，最怕的是什么？” 贾诩问：“怕查账查出亏空？” “库中硕鼠最为可怕。”袁野冷声道： “在这里管库的文吏，若是账目混乱、数目对不上，或者少了粮，那就不是罚俸挨打的事了。本将的规矩是直接拉到外面，斩首，全家杀无赦。” 贾诩的眉毛微微一动。 “不只管库的要死。” 袁野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埋头查验的文吏： “每日盘库，有专门负责“查”的文吏。查完之后，还有专门负责“复核”的文吏。 如果管库的偷了粮，查粮的没查出来，查粮的该死。 如果查粮的查出来了，复核的不认，复核的也该死。 反之，若管库和查粮的串通一气，被复核的查出，三拨人全部连坐，全族一起杀。” 贾诩静静地听着，手抚着胡须，没有接话。 “所以他们每天干活，就得特别小心。” 袁野指了指一个正蹲在粮囤旁、拿着算筹反复核对的文吏： “粮草有一升对不上，他们的脑袋就得挂在粮仓门口。这些粮食，就是他们的命。” 贾诩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伏在案边的文士。 他们每天对着一堆堆的粮草，算着算筹，一丝不苟，不敢有半点懈怠。 因为一旦出错，死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全族。 “用这种法子管粮草，确实万无一失。” 贾诩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 “某没根基，没威望。” 袁野站在粮仓前，转过身，看着贾诩的眼睛： “某只有刀。不把他们的命和粮草绑在一起，这十几万大军早就散了。” 贾诩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中带着几分感叹，几分欣赏。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