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伏兵

帐帘掀开的时候，袁绍正坐在案后看地图。 张寿走进来，甲上还挂着土，脸上灰扑扑的。曹操跟在后面，夏侯惇和夏侯渊留在帐外。 袁绍抬头看了一眼，又往张寿身后看了一眼。 “人呢？” 张寿拱手，低着头：“主公，属下无能。” 袁绍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什么意思？” “西凉骑兵来了。” 张寿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明显的挫败感，“牛辅带三千铁骑，靠到营外二里多地，拦住去路。袁野提出赌战。一回合，若他败了，跟我回来。属下接了。” 袁绍盯着他。 “一回合。”张寿低着头，“枪被挑飞，人被扫下马。他放我走，说“师父，我不想杀你”。” 帐中安静了一瞬。 袁绍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脸上没有暴怒，只是沉下来，这种状态比暴怒更让人发寒。 他把目光从张寿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帐中的人。 “好。”袁绍的声音很冷，“好一个赌战。” 他站起来，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许攸往前一步：“主公，他们还未走远。袁野带着一千步兵，步兵是累赘，走不快。现在追，还来得及。” 他顿了一下，“若让袁野回到董卓身边，董卓本身就有吕布，再得袁野，那真是如虎添翼。” 袁绍点了下头：“子远，说得对。” 他刚要开口下令，袁术从旁边哼了一声。 “追？”袁术抱着胳膊，“天这么黑，派大军出去，万一中了董卓的埋伏怎么办？” 袁绍看向他。 韩馥那边的人立刻接了话：“是啊盟主，天黑出营，太险了。西凉军万一在途中设伏……” “是啊，不能追。”张邈附和道，“天太黑了，出了事算谁的？” 帐中七嘴八舌地响起来，都是劝袁绍不要追的。没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兵派出去，为袁绍追一个已经跑了的部曲。 曹操一直没说话。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往前一步。 曹操劝道：“本初，事已至此，今晚不要追了。” 袁绍看着他。 曹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天太黑，外面不知道有没有埋伏。牛辅的三千骑兵靠得那么近，万一我们追出去，他们从侧翼杀出来……” 袁绍没有接话。 他站在案后，看着张寿，看着曹操，看着袁术，看着韩馥，看着帐中每一张脸。 他是盟主。 这些人推他坐了这个位置，现在没有一个人肯为他出一兵一卒。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匡身上。 王匡迎上他的视线，叹了口气。 “盟主，”王匡拱手，“某愿领兵去追。” 袁绍的眼睛亮了一下。 “公节。”他叫了王匡的字，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好，你带本部兵马去追，速去速回。” 王匡领命出帐。 四万人从营中开出去，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往虎牢关方向移动。前队已经走出三里多地，后队还在营门口往外挤。王匡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不断催前队快走。 “快！跟上！别掉队！” 走了不到十里，官道两侧的地势开始变窄。左边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矮树丛。右边是一道浅沟，沟外是一片黑黢黢的林子。天太黑了，火把只能照亮眼前十几步，再远什么都看不清。 王匡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没停下来。四万人已经出来了，总不能走了一半又折回去。 前队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王匡派人往前问。 “前面路上有拒马，横着摆了一排，把道堵了！” 王匡愣了一下。官道上怎么会有拒马？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左侧缓坡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无数火把从枯草丛后面冒出来，密密麻麻，看不清有多少人。紧接着，一片箭矢从坡上泼下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扎进队伍里。 “有埋伏……”有人刚喊了半句，第二波箭就到了。 前排的士兵成片地倒下去，中箭的惨叫、马匹的惊嘶、甲叶被射穿的闷响混在一起。 队伍瞬间乱了，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想往后退，两边撞在一起。 右侧林子里也响起了马蹄声。 西凉骑兵从黑暗里冲出来，马刀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的，横着切进队伍的侧翼。他们不恋战，冲进来砍杀一阵，从另一边穿出去，绕一个圈又回来。 王匡的兵根本没来得及列阵。四万人挤在官道上，前后不能相顾，左右被夹击，火把成了靶子。 西凉骑兵顺着火光冲过来，一冲一个准。 “撤！往回撤！”王匡扯着嗓子喊。 但已经晚了。 前面的兵往后退，后面的兵还在往前，中间的被挤在官道上动弹不得。 有人开始扔了兵器跑，有人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踩上去，惨叫声很快就被马蹄声盖住了。 西凉骑兵追杀了一阵。他们不追远，只在官道两侧来回冲杀了几轮，把队伍彻底打散之后，缓缓退回了黑暗里。 王匡在亲兵的护卫下往回跑。他甲上插着两支箭，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了一半。身边只剩几百人跟着，其余的全散在官道上、沟里、林子里，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一直传到营门口。 不到半个时辰，王匡跌进袁绍帐中。 “盟主……”王匡喘着粗气，一脸颓丧：“我中了埋伏。西凉骑兵从两侧树林里冲出来，黑灯瞎火的，士兵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全被冲散了，带出去四万，收拢不到一半。” 帐中一片死寂。 袁术第一个开了口。 “呵。”他抱着胳膊，嘴角往上一扯，“方才我就说了吧。天这么黑，出去必中埋伏。公节兄，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实诚了，盟主让你去你就真去啊？” 王匡跪在地上，喘着气，没接话。 袁术还没说完，扭头看了看韩馥那边：“文节，方才你也劝了吧？你听听，外面是不是有埋伏？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韩馥没接袁术的话，只是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但他那个表情，分明是“早知如此”。 袁术又转回来，对着袁绍的方向摊了摊手：“盟主，这回可不能怪我们没提醒。四万人出去，回来不到一半。这要是听了我的，何至于此？” 袁绍坐在案后，看着袁术，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案面底下那只手，拳头攥紧了。 “行了。”袁绍开口，声音很平，“公节，你下去歇着吧。” 王匡退了出去。 袁术还在那儿不依不饶：“为了一个家奴子，损兵折将……” 袁术被陶谦拉了拉袖子，仍然不想闭嘴，张口一个“家奴子”，闭口一个“家奴子”。 帐中的人陆续散了。 袁绍坐回案后，手指重新按在虎牢关的位置上，按了很久。 “袁野。”他低声念了一遍袁野的名字，牙齿咬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