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赠刀

中平四年，天下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二月，荥阳民变，攻杀中牟令。 八月，故中山太守张纯反叛，与乌桓结盟，聚众十余万，张举自称天子，移书州郡，声言代汉。 南匈奴随之反叛，众十余万。凉州方面，凉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马讨韩遂，军至陇西哗变，军司马马腾倒戈，与韩遂合兵，杀死耿鄙。 汉阳太守傅燮固守孤城，城破战死。韩遂、马腾共推王国为帅，凉州全境落入叛军之手。 洛阳城里，何进与宦官的暗斗越来越紧。而曹操在这一年秋天，决定离开。 …… 袁绍府。 曹操一身深色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革带，走进正堂。 袁绍正在看地图，凉州和幽州都用朱笔圈了又圈，旁边还写了几个人的名字，傅燮的名字被划掉了，张纯的名字还留着。 曹操拱手一礼，在客席坐下，没有寒暄。 “本初，某要走了。“ 袁绍放下笔，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曹操轻哼道：“朝廷外调我为东郡太守，我托病不就。议郎的闲差也辞了。我在洛阳待不下去了，权贵不容我，宦官忌恨我，士大夫圈子里也有人说我是“阉宦之后“。我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袁绍沉默了一息，问：“你走了，诛宦之事怎么办？“ 曹操笑了一下，很短，很淡：“本初，我在洛阳，能帮上什么？我说的话，何进听吗？我做的事，有人看吗？“ 袁绍没有回答。 曹操继续说：“我想回谯县去。读读书，打打猎。“ 袁绍没有接话。 曹操站起来：“我走了。本初，保重。“ 袁绍也站起来：“何时动身？“ “后日吧，你不必来送我。“ 袁绍想了想：“那我就不送你了。“ …… 偏院里。 袁野站在树下，抬手比了比枝头的高度，去年他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的枝丫，现在伸手就能够到了。 他又长高了，九尺三寸。 郑芷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墙根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回灶房去了。 袁尚跑进院子时，袁野正蹲在炭炉边生火。 “袁野！“袁尚的声音比去年沉了些，个头也往上蹿了一截，已经到了袁野胸口。他穿着一身短打，腰间系着革带，手里攥着弓，显然是刚练完射箭。 杨修跟在后面。杨修也长高了，比去年高出半个头，站在袁尚旁边只矮了小半个指节。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走到石桌边坐下，把竹简搁在桌上。 “袁野，今日读到哪里了？“ 自从和袁野熟悉后，杨修和袁尚一样，都直呼袁野的名字，没那么生分。而且，杨修也当起了小先生，替袁野答疑解惑。 “《僖公》。“袁野头也没抬，把炭火引燃。 杨修把竹简展开，看了一眼，忽然说：“袁野，你好像又长高了。“ 袁野嗯了一声。 袁尚在旁边坐下，把弓搁在桌上，撇了撇嘴：“他长得比我还快。果然吃得多就是长得快，我要吃得更多。“他抬头看了一眼杨修，“你也长得快，都快赶上我了。“ “本来就只差半个头。“杨修微笑着，还是很得意的。 袁尚不服气：“你比我大两岁，我还能长。“ 杨修笑着说：“我也还能长，说不定今年就赶上你了。“ “你吃得又没我多。“袁尚哼了一声，正要回嘴，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曹昂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腰束玉带。他站在院门框里，先看了一眼院中的场景。袁尚和杨修坐在石桌边斗嘴，袁野坐在炭炉边，郑芷从灶房探出头来。 曹昂笑着，迈步进来。 “袁野。“ 袁野站起来。 曹昂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九尺三寸的身高，让曹昂不得不把脖子仰到一个不舒服的角度。 “你又长高了。“曹昂羡慕地说。 袁野低头看着他：“你也还年轻，还能继续长高。“ 袁尚急忙补充：“昂哥，你肯定是没好好吃饭，要大口吃肉，大口的吃饼，才能长高。“他又转头看向杨修：“杨修，你说是不是。“ 杨修看了眼曹昂。曹昂笑了一下，没做表示。 他的身高从去年就停止生长，不过，能有七尺五寸的身高，已经比他父亲高，他也知足了。 杨修也不再继续，而是转移话题：“曹兄，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用在宫里值守吗？“ 曹昂年初的时候，就被安排到宫里当郎官。 曹昂叹了口气：“阿父要回谯县了，我也是来辞行的。“ “啊？为何？“袁尚一脸不解。 袁野问道：“何时走。“ 曹昂道：“后日。“ …… 正午，日头偏南，霜已经化了，官道两旁的枯草上还留着湿痕。 曹操的家眷和部曲已经先走了，车马队伍在官道上缓缓移动，走得不快。 曹操坐在十里亭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只酒碗，没有喝。 曹昂站在曹操身后。 秋日的阳光从亭顶的茅草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几道细碎的光斑。 亭外的官道上，有十余骑从洛阳方向跑来。 袁尚骑在前面，杨修跟在后面。 两人翻身下马，走进亭中。 两人先是向曹操行礼后，袁尚道：“曹公，父亲让我来送你。“ 接着，袁尚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递到曹昂面前。 “昂哥，郑芷做的肉饼，路上吃。“ 曹昂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笑了一下：“替我谢过郑芷。“ 杨修拱手一礼：“曹兄，一路保重。“ 曹昂回礼，然后把食盒递给了身后的随从。 又过了一刻，一匹马从洛阳方向跑来。 乌孙马，马上的人玄色短褐，腰悬环首刀。 是袁野。 他在亭外下马，走进亭中，向曹操拱手一礼。 “曹公。“ 曹操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柄刀。 刀鞘是旧的，铜件磨得发亮，刀柄缠着深色旧革，革面被手汗浸得发黑。 “拿着。“ 袁野没有接：“曹公之物，野不敢受。“ “这是某在济南所得。某使了两年，使不惯。太重了。“ 曹操看着袁野，“给你正合适。“ 袁野沉默了一息，伸手接过。刀入手的瞬间，他的手腕微微一沉。 确实重，比寻常环首刀重了不止一倍。 他拔出刀。刀脊有暗纹，是反复锻打留下的痕迹。 曹操看着他握刀的手：“好好用。“ 袁野拱手道：“谢曹公。“ 曹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出亭子，翻身上马。 曹昂也上了马，跟在父亲身后。 曹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亭中的几个人。 袁野握着刀站在亭中，袁尚和杨修站在他旁边。 袁野深深一拜，拱手行礼。 曹操忽然笑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策马走了。 曹昂朝袁野微微点了一下头，跟上队伍。 袁尚站在亭中，看着队伍远去，忽然喊了一声：“昂哥！下次回来，我要比你高了！“ 曹昂在马上回头，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停下。 队伍越走越远，马蹄声渐渐被官道上的风声吞没。 杨修看了袁野一眼，没有说话。 袁野把旧布解下来，裹了刀，绑在鞍侧。 “回去了。“袁野道。 三个人翻身上马，往洛阳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