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致歉

中平三年，七月。 散学后，少年们陆续离开学堂。 袁尚第一个跑出去，方向是偏院。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荀绍收拾竹简，看了杨修一眼。 杨修坐在案前没有动，竹简摊开，但目光不在上面。 “不走？“荀绍问。 “你先走。我再坐一会儿。“ 荀绍没有多问，起身离开。 学堂里只剩杨修一个人。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像锯子拉过木头。 杨修低头看着案上的竹简，那是《春秋》里的一段： “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简合上，起身走了。他走的方向，不是自己的住处。是偏院。 杨修走到偏院门外，脚步停了。 院门半掩。 他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袁尚坐在石凳上吃烤肉，袁野站在炭炉边翻动肉串，郑芷蹲在旁边串菜。 袁尚正跟袁野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袁野偶尔应一声，偶尔递一串肉过去。 杨修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半个月前，自己在学堂外说“家奴子“三个字时的轻慢。那时候他说得盛气凌人，仿佛那三个字天经地义。 然而，比试那天，袁野击败史阿后，全场沸腾，而袁野只是收刀、回礼、退到场边。 袁野没有获胜的骄狂，更没有讥讽看不起他的人。 这让杨修心服口服的同时，更是回家反省了自己。 杨修在门外站了很久。 院内的袁尚看到了他：“杨修？你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啊。“ 杨修推门进去。 杨修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袁尚嘴里嚼着肉，含糊地说：“你怎么来了？是来考我学问的吗？“ 杨修没有回答袁尚，他看着袁野。 袁野在翻动肉串，没有抬头：“杨公子，吃肉串吗？“ “吃。“ 袁野递了一串过去。 杨修接过来，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非常斯文。 袁尚在旁边说：“袁野，我想换一张弓，你把你的弓借我用用吧。“ “先练气力，再换弓。“ “怎么练？“ “我下午帮你安排，你照做即可。“ “好！“ 杨修听着两人的对话。袁野对袁尚说话的语气很平常，没有讨好，没有敷衍。简单，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杨修忽然开口了：“袁壮士。“ 袁野抬头看他。 杨修说：“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袁尚在旁边竖起了耳朵。郑芷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袁野说：“公子请说。“ 杨修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那天在学堂，我说你是“家奴子“。“ 院中安静了一瞬。 袁尚的脸色变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袁野轻轻拍了拍袁尚的肩膀，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修继续说：“那三个字，是舅舅常说的。我听的多了，不觉得有什么。“ 袁野继续翻动肉串。 杨修说：“我舅舅常说，袁本初是婢使所生，不配做二房的继承人。他常说，出身决定一切。家奴子就是家奴子，看似厉害，但都是虚名，实际上没什么本事。“ 袁尚忍不住了，我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岂有此理，袁公路辱我阿父……“ 杨修打断他：“尚公子，让我说完。“ 袁尚看了袁野一眼，袁野微微点了一下头。袁尚闭上了嘴。 杨修道：“舅舅说得多了，我就觉得理所当然。那天在学堂，我说袁壮士是家奴子，确实因出身，而轻视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袁野。他的眼睛很亮，十二岁的少年，目光坦诚不带一丁点杂质。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让你知道，我错了。“ 院中安静了很久。 炭炉上的肉串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上，青烟升起。 袁野低下头，继续翻肉串。 袁尚在旁边憋得难受。 袁野拿起炭炉上烤好的肉串，翻了个面，放在杨修那边的盘子里。 “杨公子，肉串好了。趁热吃。“ 杨修愣了一下。他看着盘子里的肉串，又看着袁野。 袁野没有说“原谅“。仿佛杨修的那番话，他都没听到一般。 杨修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拿起肉串，咬了一口。 “好吃。“ 袁野没有接话。过了一一会儿，他把炭炉上烤肉的肉串，又翻了个面，放在了杨修那边。 袁尚在旁边看着，一头雾水。这时候本该生气才对，他就很生气。 郑芷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看了袁野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串菜。 杨修吃完肉串，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回头又看了袁野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走了。 袁尚看着杨修的背影，转头问袁野：“袁野，你怎么不生气呢？他说你和阿父是家奴子！“ 袁野平静地说：“那三个字我早就听腻了，也无法对我产生伤害。“ 袁尚站起来说：“袁野，你不是家奴子。“ 袁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袁尚道：“你也是阿父的孩子。“ 袁野沉默了一息。他把最后几串肉从炭炉上取下来，放在盘子里。 “公子，肉好了。“ 袁尚没有动。他看着袁野，很久。 在他看来，袁野的脾气太好了，换做是他，早就动手了。 …… 杨修回到家中。 他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坐在案前，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想起袁野听他说“家奴子“时的反应，没有反应。袁野没有反应，还在烤肉。 换做是别人，都会觉得，这是袁野心胸宽广，不去计较。但杨修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袁野真的不介意，他会说“无妨“或“过去了“。哪怕只是客气一句。但袁野什么都没说。 杨修在黑暗中皱起眉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袁野没有原谅他。袁野只是没有跟他计较。因为他是杨彪的儿子，是袁氏学堂的学生。 袁野不能对一个世家子弟发火，也不能拒绝他的道歉。所以他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不接话，不回应，不表态。 递肉串是客套，沉默是界限。袁野把“家奴子“三个字咽下去了。 杨修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从小到大被人夸聪明，他也擅长揣摩人心。 他站起来，点灯，走到书架前。 父亲杨彪的藏书在洛阳城中数一数二。 他在一排排竹简中翻找，最后抽出一卷《春秋》。竹简用旧布裹着，布面有细密的针脚。 他解开旧布，翻开竹简。经文的间隙里密密麻麻写着批注，不同笔迹、不同墨色，是杨家几代人的积累。他父亲杨彪的，祖父的，曾祖父的。 杨修看着这卷竹简，沉默了很久。 这是杨家的家传经书。他父亲不会同意把它交给外人，更何况是一个袁家部曲。 杨修开始抄录，待抄好之后，把副本裹好，收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