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杨修

中平三年，公元186年春天，洛阳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灵帝任命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 车骑将军是仅次于大将军的最高军职，自东汉开国以来，从未有宦官坐上这个位子。 赵忠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奉旨“论讨黄巾之功“，清算两年前那场大战的赏罚。 当年不肯向他行贿的功臣，一个个被贬、被外放。名将傅燮因为不肯低头，被赶出洛阳，外放为汉阳太守。 与此同时，朝廷又下了一道奇怪的任命：拜远在长安的张温为太尉。 三公不在朝中受职，从张温开始。 这不是荣耀，是无奈。凉州的仗打了三年，越打越烂，朝廷只能用一顶太尉的帽子，去稳住一个已经快要稳不住的人。 凉州的局面确实在崩。 韩遂在这一年发动兵变，杀死了边章、北宫伯玉、李文侯，吞并了他们的部众，成为凉州叛军唯一的首领。拥兵十余万，围攻陇西，太守李相如投降，与韩遂合流。 朝廷派出的平叛大军六路出击，五路败退。 只有董卓一路全身而退，被拜为前将军。从这一刻起，朝廷能打的将领名单上，董卓是唯一还站着的人。 南方也不太平。 江夏赵慈起兵反叛，杀了南阳太守秦颉，一度攻陷六县，直到六月才被荆州刺史王敏平定。 鲜卑则持续侵扰幽、并二州，天下越来越不太平。 …… 中平三年，六月。 袁绍在府中设了一间学堂，请了一位有名望的儒生坐馆。洛阳城中与袁氏交好的权贵子弟，年满十岁者皆可来此读书。 学堂不大，案席摆了七八张。窗外一棵老槐树，叶子浓得遮住了半边天光，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 袁尚坐在最前面。他今年十岁，案上摊着《论语》，眼睛却看着窗外。先生讲课时，他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袁野教他的骑射。他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像凳子上长了钉子。 坐在他旁边的是杨修。弘农杨氏，杨彪之子，十二岁。他坐得笔直，眼睛跟着先生转，先生刚讲完一段，他就把竹简合上，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先生捋着胡须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杨修嘴角微微翘着，看了一圈同窗，目光在袁尚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袁尚没理他。他在案上偷偷画了一张弓。画得很认真，弓弦、弓臂、握把，一笔一笔，比写字的笔画还工整。 杨修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尚公子，先生在看你。“ 袁尚赶紧把纸翻过去，脸涨得通红。 坐在斜后方的荀绍看到了这一幕。荀绍十一岁，颍川荀氏，荀攸的族侄。他比杨修矮半个头，坐姿端正，竹简摊在面前，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字，像是在默读。他看到袁尚翻纸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再往后，是陈氏子弟，十四岁，颍川陈寔之后，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何进之子十三岁，打着哈欠，竹简翻了好几页，但眼睛明显不在字上。 王允的子弟十二岁，坐得规矩，但手一直在案下抠着衣角。 先生继续讲，声音不疾不徐。窗外的蝉叫得很响，跟读书声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放学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几个少年从学堂里出来，沿着廊下往外走。杨修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显然今天又被先生夸了，心情很好。 “今日先生讲的《论语》，某三岁就会背了。“他随口说了一句，语气不重，但那股得意藏不住。 袁尚走在后面，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你会背有什么用？你能射箭吗？“ 杨修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射箭是匹夫之勇。士人当以学问立身，岂能以弓马为能？“ 袁尚的脸涨红了：“袁野射箭比你背书厉害多了。“ “袁野？“杨修挑了挑眉，“去年射鹰的那个家奴子？“ 袁尚的脸沉下来，他现在很讨厌别人称呼袁野是家奴子。 旁边有人插嘴。是陈氏子弟，十四岁，声音不急不慢：“说起高手，来莺儿身边那个护卫，叫史阿的，最近可出名了。好几个人想请他去教剑技，听说剑术在洛阳城里数一数二。“ 杨修点头：“史阿某知道。此人剑术得自王越真传，是真正的高手。若论斗技，袁野未必比得上他。“ 袁尚急了：“你胡说！袁野在长社万军之中斩了波才，在下曲阳先登破城，史阿做得到吗？“ “那是战阵冲杀，不是斗技。“杨修不紧不慢，“真论一对一，史阿的剑，天下无双。“ 袁尚气得脸通红，转头看向荀绍：“荀绍，你说！谁厉害？“ 荀绍被点了名，停下脚步。他看了看杨修，又看了看袁尚，沉默了一息。 “我没见过他们动手。不知道。“ 杨修笑了一声：“荀绍说得对。不知道的事，不能乱说。“ 袁尚盯着荀绍看了两息。荀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袁尚转身跑了。 他跑的方向，是偏院。 偏院里，袁野正在练槊。破军在他手中翻转，八十六斤的槊杆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招都稳，槊锋指到哪儿，人就到哪儿。一套槊法练完，他收势，槊尾顿在地上，气不喘，面不改色。 袁尚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每次看袁野练槊，都觉得这个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袁野！“ 袁野转过头。 袁尚跑进院子，把学堂里的争论一五一十说了。杨修说他匹夫之勇，说史阿才是洛阳第一，荀绍说不知道，他让袁野去和史阿比一场，让杨修无话可说。 袁野听完，把破军靠在石桌旁，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杨修之父是主公的好友，义气之争，会给主公惹麻烦。“ “我不管！“袁尚跺脚，“杨修太气人了！他说你是匹夫之勇！“ “他说的也没错。“袁野说，“战阵冲杀，确实是匹夫之勇。“ 袁尚愣住了。他没想到袁野会这么说。 “可你……“他张了张嘴，“你明明那么厉害……“ “厉害是一回事。别人怎么看，是另一回事。“ 袁尚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嘴唇抿着，开始犟了。 郑芷从灶房探出头，看了看袁尚，又看了看袁野，悄悄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袁尚说：“我现在就去找来莺儿，让你们比一场。“ 袁野说：“公子，主公会生气的。“ 袁尚已经转身跑了。 袁野站在院中，看着袁尚跑远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握槊的手，此刻握得很紧。 郑芷从灶房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去追？“ 袁野没有回答。他把破军从石桌旁拿起来，靠在墙边，然后转身走出偏院。 袁尚已经跑到了二门。 二门站着几个护卫，平日负责守门。 袁尚回头看袁野追来了，指着袁野对那几个护卫喊：“拦住他！不准他出这个院子！“ 几个护卫互相看了一眼。 袁野走到近前。 护卫站出来，挡在袁野面前：“袁野，别让我们难做。“ 袁野看了他一眼：“你们让开。“ 护卫没有让。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为难：“主公最疼尚公子了。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袁野看着护卫们：“公子若是出事，你们能负责吗？“ 护卫们相视一眼，赶紧把路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