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畏惧

第二天下午，袁野从偏院出来，径直去了陈堪的值房。 郑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那道背影拐过巷角，才慢慢转身回了院子。 袁野走得很快，脸上冷冰冰的，沿途的部曲、家奴看到他，都本能地保持距离，生怕惹着他。 陈堪的值房在袁府前院的东侧，一间不大的屋子，案上堆着账册和竹简，墙角立着两只木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绢帛和封好的信札。 陈堪坐在案后，手里攥着笔在勾画账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袁野走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袁野？有事吗？“ 袁野站在案前，没有坐。 “陈管事，昨天有个婆子来过。“ 陈堪放下笔，靠回椅背，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很平静：“嗯，是我派去的。主公的意思，你也知道。你们成婚一年了，郑芷那边没动静，府里总得有个安排。“ 袁野沉默了一息。 “我不要别人。“ 陈堪抬起眼。 “我只想要郑芷留在身边。“ 陈堪打量了袁野一眼。他看得出袁野是认真的，但这件事不是袁野说了算。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如果是主公要再赏赐你一个女子呢？“ 袁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堪，目光冰冷。 陈堪被这双眼睛看着，顿感浑身不自在。 袁野在战场上单骑斩将、先登破阵，这些事陈堪都知道。去年面对三四百人时，袁野带着区区三十部曲，一把环首刀，便把郭安的人砍翻了。每一件，陈堪都记得。 袁野是袁绍身边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如果真的开了杀戒，会是什么场面。 而此刻，这把刀就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袁野右手摸向腰间。 环首刀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脆。 陈堪浑身一僵，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在椅背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袁野要杀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陈堪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肯定不是袁野的对手。值房里没有别人，门口没有卫士。袁野要杀他，一刀就够了。 陈堪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许多念头。一瞬间，他的后背全湿了。 袁野没有砍他。 袁野把刀横过来，刀锋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一划。 血涌出来，滴在地上，溅了几点在案角。 陈堪愣在那里，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他的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袁野握着拳头，血从指缝里往下滴。他看着陈堪，一字一句地说：“陈先生，我说到做到。“ 值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陈堪看着袁野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画面。 如果这一刀划的不是袁野自己的掌心，而是他的脖子呢？ 如果袁野真的被逼急了，大开杀戒呢？ 值房里那几具尸体抬出去的时候，袁绍会说什么？ 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袁绍不会为陈堪杀袁野。 陈堪在袁府做了这么多年的幕僚，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在袁绍眼里，他陈堪的命，抵不上袁野一根手指。 陈堪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这事，这事我去找主公，让主公定夺。“ 袁野收回刀，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插回鞘中。他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陈堪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案角的血点，又抬头看了看门口。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扶着案沿撑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案角那几点血擦掉。 擦完之后，他把沾了血的布巾翻了个面，折好，压在案角下面。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后襟是潮的，贴在背上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袁绍书房走去。 袁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疏草稿，手里攥着笔，正在斟酌字句。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 “进。“ 陈堪推门进来，站在案前。 袁绍写完一行字，搁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陈堪把偏院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袁野拔刀时，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 袁绍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他划伤自己？“ 陈堪点头：“当着属下的面，一刀划开掌心，血都溅到案上了。“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沉下来。 陈堪偷偷观察袁绍，看到袁绍的反应，他知道袁绍生气了。 袁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在他的预想里，袁野应该是一把听话的刀。刀只需听话。他给袁野安排婚事，就是让这把刀有个刀鞘。有了刀鞘，刀才能更好控制。但现在袁野居然为了郑芷，开始反抗他的命令了。 陈堪见袁绍脸色不好，上前半步，低声劝道：“主公，要不这事先缓缓？“ 袁绍抬眼看他。 陈堪继续说：“袁野和郑芷相处时间尚短，平常也没接触过什么美人。等过些日子，再寻些美人与他接触，他便知道了。而且……“ 陈堪顿了一下。 “真把他激着了，反而不美。“ 袁绍的手指停在扶手上，看着陈堪。他听懂了陈堪话里的意思。 袁野今天割的是自己的掌心。如果把袁野逼急了，下一次割的可能是别人的脖子。 袁绍不怀疑袁野的忠诚，但他也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 袁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先缓缓。“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晚些给他找个美人送去。食色性也，给他个新鲜面孔，他自然就忘了郑芷那点念想。“ 陈堪松了一口气，拱手道：“主公英明。“ 袁绍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陈堪退出书房，带上门。走到廊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襟还是潮的，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风，等后襟干了些，才往值房走回去。 袁野回到偏院时，天快黑了。 他的左手掌心缠了一条布条，是回来路上自己扎的。布条扎得不紧，血渗出来，在布面上洇出一片暗红。 郑芷坐在石凳上等他，看到他手上的布条，站起来。 “你手怎么了？“ 袁野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没事。蹭破了。“ 郑芷不信，走过来要拉他的手。 袁野让了一下，没让她碰到。 郑芷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她看着袁野，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追问。 她转身回去烧水。 等热水烧好后，郑芷端着水出来，坐在袁野对面，拆开布条。 掌心的刀口翻着，血已经半凝了，混着脏污的布纤维，看着触目惊心。 郑芷心疼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用干净的布巾蘸了热水，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净，又换了一条新布条，仔细缠好。 郑芷道：“你手上的伤，是你自己划的。“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划“，也没有问“陈堪怎么说“。 袁野沉默了一息，点头。 郑芷低下头，眼泪落在袁野手背上，声音发颤：“以后别这样了。“ 袁野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没有回答。 过了会儿，他抬起手，挑起郑芷的下巴，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偏院里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直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郑芷才匆忙整理自己的衣襟，起身跑回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