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着

袁野推开门帘，走了进去。 内室里暗得很，只有门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天光。 郑芷靠在床沿上，左手腕上绑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从布缝里洇出来，干了一层又渗一层。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干裂起皮，半边衣袖被血浸得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袁野蹲下身看了一眼伤口，站起来，转身出了内室。 他去灶房烧了一锅水。 水滚了。 袁野拿出干净的布帛，撕成布条，丢进锅里煮了一回，又用热水把剪刀烫了一遍。 袁野提着热水回到内室，他先用热水浸了布巾，拧干，然后拆开刚才绑紧的布条。 血痂粘在布纤维上，撕开的时候郑芷的手指猛地一缩，牙关咬紧了，没出声。 袁野用热水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和干涸的污渍。 热水碰到翻卷的皮肉，郑芷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但她忍住了。 “这个有点痛，你忍一忍。“ 袁野用煮过的布帛，裹着他从军营里带出的伤药，敷在伤口上。 伤药触碰到伤口，郑芷痛得满头是汗，整个人身子一弹，差点从床上站起来。 袁野一只手按住她的肩，面无表情，另一只手帮她一层层包扎好。 这一圈扎得更紧，指端微微泛了白，血渗的速度慢了下来。 郑芷咬着牙，身上香汗淋漓，整个人像虚脱一般，她看着袁野的脸，又低头看着袁野的手。 袁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袁野的手很大，手指粗，指腹有厚厚的老茧，但绑布条的动作很仔细，一圈一圈。 袁野绑完，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郑芷虚弱地说：“为何要救我？“ 袁野端着碗，把水喝完，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灯花“啪“地响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 袁野放下水碗，看着烛火。 “我阿母是袁绍的婢女。“ 郑芷看着他。 袁野平静地说：“阿母为了养活我，把东西都让给我吃，自己却活活累死了……“ 说到这里，袁野想起了阿蛮，摇摇头咽回去，“罢了。” 郑芷静静听完，没有说话。 “先休息吧。“ 袁野站起身来，吹灭了蜡烛。 屋里彻底暗下来。 黑暗中，郑芷盯着袁野的轮廓看。 袁野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黑暗中只剩他均匀的吐纳声。 在袁野的呼吸声里，郑芷渐渐睡着了。 …… “袁大哥在吗？“ 偏院门口有了动静。 曹昂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随从就到了。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提着一只木匣子，进门拱手道：“袁大哥，我家公子让我送来的。伤药和绢帛。公子说医匠已经托人去请了，晚些就到。“ 袁野接过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两瓶金疮药、一卷细纱布，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是曹昂的字。 “药先敷上，医匠晚些便到。若有急事，去曹府找我。“ 袁野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他起身去灶房，又烧了一锅水。 水滚了，把纱布丢进锅里煮了一回。 回到内室，郑芷还在睡，但眉头皱着，左手腕上的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新血。 袁野没有吵醒她，让她先睡。 受伤之后，睡觉才是最好的修复方式。 一个时辰后，郑芷醒了。 袁野端来了一碗粟粥，“先吃点东西。“ 郑芷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没法拿碗。 袁野拿着碗和木勺，轻轻吹了吹，舀了一勺送过去。 郑芷一边吃，一边偷偷看袁野。 袁野比她想象中要细腻得多，不是粗鲁武夫的样子。 一碗粟米粥下肚，郑芷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 袁野把碗放在一旁，起身出去提了一壶热水回来。 他先用热水浸了布巾，拧干，轻轻拆开郑芷手腕上的纱布。 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但没化脓。他用热水擦净了周围的血渍，打开曹昂送来的新药瓶，蘸了药粉敷上去，再重新包扎。 动作比上回更利索，手已经熟练了。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郑芷睫毛颤了颤，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缩回去。 她看着袁野，袁野没有停手，绑好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曹昂送来的药，比刚才用的好。“ 郑芷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 伤口敷上新药之后慢慢泛起温热的麻意，没那么灼人了。 …… 袁绍从何进府上回来。 黄巾之乱虽然结束，但是朝堂的事情更多了。 尤其是袁绍在冀州立下“赫赫战功”，加上他四世三公的出身，俨然是士族领袖。 相对的，宦官对袁绍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了。 袁绍刚进府，便看见了陈堪。 陈堪在廊下候着。 “主公。”陈堪快步迎了上去，将偏院的事情一五一十汇报一遍。 陈堪说了袁谭、袁熙去闹场的事，还有郑芷割腕的经过。 袁绍听到两个儿子的事，只是“嗯“了一声，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听到郑芷割腕，袁绍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他更在意的是后面的事情。 “现在如何？“袁绍皱着眉问。 陈堪答道：“流了不少血，偏院地上都是。幸好袁野反应快，用布条给她扎了，保住一条命。“ 陈堪观察袁绍的脸色，见袁绍面色阴沉，还是继续道：“曹昂今日也来了贺喜，还带送了贺礼，一匹帛、两壶酒、一对玉璧。得知郑芷伤了，他立刻回府，不到半个时辰又派人送了伤药和纱布，还说去请了医匠，晚些便来给郑芷诊治。“ 袁绍站在原地，不动了。 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微微晃动。 “曹府的人，倒是热心。“ 袁绍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堪听得出来，主公不高兴了。 袁绍转过身，看着陈堪。 “若是曹府请的医匠来了，就让他们回去。另外安排府里的医匠去瞧瞧，别让外人说我们袁氏刻薄寡恩。“ “唯。“ 袁绍顿了顿，又道：“偏院那边，再找个婆子过去帮忙。要老实本分的，别再出乱子。“ “唯。“ 陈堪拱手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