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脸面

第二天一早，袁野照常去了偏院。 偏院角落里堆着几副石锁，是张寿不知从哪里找来的。 袁野以前不碰石锁，张寿说他还小，骨头没长成，练石锁容易伤关节。但过了年，张寿让他开始练了。 “你力气大，但不能只靠蛮力。”张寿把一副石锁扔在他脚边，“石锁练的是整劲。提、举、抛、接，每个动作都要用腰腿发力，不是胳膊。练好了，你以后上马提枪，枪才能稳。” 袁野弯腰试了试。这副石锁比张寿说的还重，他掂了掂，估摸超过百斤。他提起石锁，沉腰，落胯，一运气，把石锁举过头顶。他的手臂在抖，但腰没弯，腿没晃。 张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头：“可以。每天举一百次，分五组。举完了，抛接五十次。” 袁野没说话，开始举。一次，两次，十次。汗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停。 偏院外面，刘婉带着婢女站在月洞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齐，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她看着袁野把石锁举过头顶，又放下，再举。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石锁落回地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地上的青砖都震了一下。 刘婉看得入迷。 她今年十三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昨天在荒山野岭里，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盗匪的刀砍过来的时候，她缩在马车里，听见外面喊杀声一片。然后三支箭，三声弦响，三个贼酋落马。她掀开帘子，看见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少年，手里还握着弓。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后来在袁府门口，她听见门客叫他“袁野”。她站在夹巷口，想跟他说句话，被母亲叫住了。 今天她早早起来，打听了袁野在偏院练武。她带着婢女过来，站在月洞门口，远远地看着。 昨天只能偷看，今天看得真切。 高个子，宽肩膀，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分明。他的脸还稚嫩，但眉眼间有一股沉沉的狠劲。他举石锁的时候，背上能看到一道一道鞭痕，旧的，淡了，但没有完全消。 “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刘婉回头，是老仆刘忠。他身后还站着张劭。 张劭是刘旻的故吏，原九江郡兵曹，弃官追随刘旻逃亡。他朝刘婉拱了拱手，神色有些为难。 “夫人让小姐回去。” 刘婉的嘴唇动了动：“我再看一会儿。” “夫人说了，现在就得回去。” 刘婉看了一眼偏院里的袁野。他还在举石锁，没有往这边看。她低下头，跟着刘忠和张劭走了。 回到刘旻居住的小院，陈氏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好看。 刘忠站在一旁，把刘婉在偏院看袁野练武的事说了。陈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刘忠和张劭退下。 堂屋里只剩下陈氏和刘婉。 “明日不能再去了。”陈氏板着脸说，不容一丝讨价还价。 刘婉没有答话。 “婉儿，我跟你说话。” “我听见了。” 陈氏看着女儿，叹了口气。“那孩子是家奴子。” 刘婉抬起头。 “他是袁家二房婢女所生。父亲是谁，暂且不说，但是袁家目前不认。”陈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父亲是九江太守，颍川刘氏。你祖父是范阳令，曾祖父是太尉掾。我是陈家的女儿，汝南陈氏，跟陈寔同族。你将来要嫁的人，门户要对等。” 刘婉的嘴唇抿紧了。 “一个家奴子，连户籍都没有。他是袁家仆役，吃的是袁家给的饭。你若是嫁给他？你父亲和刘氏的脸往哪搁？陈家的脸往哪搁？” “我没说要嫁给他。” “那你去看他做什么？” 刘婉不说话了。 陈氏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婉儿，我知道你感激他。他救了你，救了我们一家。这份恩情，我和你父亲都记着。但感激不是嫁娶。你是刘家的女儿，你的婚事不是你自己能定的。” 刘婉转身就走。 “婉儿。” 她没回头，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陈氏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暗暗摇头。 与此同时，刘旻去了墓庐。 这是他到袁家之后第一次见袁绍。赵氏去世之后，袁绍按礼制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平时不见外客。但刘旻是前九江太守，又是袁绍庇护的党人，袁绍破例见了他。 墓庐在松林里，几间草棚，简朴得不像四世三公的家。袁绍穿着一身素服，坐在草棚门口的矮凳上，见刘旻来了，起身相迎。 “德彰远道而来，辛苦了。” 刘旻拱手。“本初兄，旻此番能活着到汝南，全赖袁府庇护。” 两人坐下，说了几句寒暄。刘旻把逃亡路上的经历说了一遍，说到在汝南境内遇到盗匪时，他停了停。 “若不是府上一位少年，三箭射死三个贼酋，旻已死在荒山野岭。” 袁绍看着他。 “那少年叫袁野。”刘旻感慨道，“年仅九岁，骑射精湛，力气过人。旻在九江为官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本初兄得了一员猛将，乃党人清流之福。” 袁绍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叹了口气。 “宦官干政，天下汹汹。旻在九江，我在汝南，相隔千里，却不能亲自站出来，绍惭愧啊。” 他的语气很重，义愤填膺，不像是演的。 刘旻看着他，心中感慨。袁绍要守孝三年，足不出户，但天下士人都知道，他在汝南庇护党人，在暗中对抗宦官。这份隐忍和担当，让刘旻心生敬意。 “这次党锢，多名故交好友遇害。”刘旻遗憾地说，“李膺、范滂，皆死于狱中。杜密自杀，翟超被拷掠致死。天下士人，人人自危。” 袁绍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沉。 过了一会儿，袁绍开口。“德彰安心住下。腌臜贱婢，不敢来袁府拿人。” 刘旻起身，深深一揖。 袁绍送他到草棚门口。 刘旻走后，袁绍站在松林里，对身后的门客说：“给袁野送些酒肉过去。”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