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面具

琅琊王府深处，一间厢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内里的烛火被重重遮掩，只透出一层昏黄如雾的薄光。 此刻箴言疲惫地坐在床沿，双手之间握着一块磨刀石，不断打磨着膝上的五斤剑。 他的动作称不上多么快，却凭借着近乎自虐的意志力，不断来回重复着同样的事。 从午后到傍晚，一直如此。 只见箴言此刻周身真气乱如沸鼎，时而几道气机冲破经脉的堤岸，在他肩头或手背处顶起一片青筋，在剧烈鼓胀之后沁出血液，才渐渐消去。 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汗珠自额角不断沁出，实在是狼狈无比。 “这九龙蚕……实在是……” 箴言咬紧牙关，才没有发出痛苦呻吟。 这几日他体内的九龙蚕已经蜕到了第八层，是他请敕赢帮忙催化的结果。 他本想让敕赢直接催化到第九蜕，可一来时机未到，二来敕赢也无法做到精准控制，万一提前蜕了第九层，那就真的是闹了大笑话了。 他如今的这副身子便如同满弓之弦，日夜紧绷，只待崩毁之时。 每当入夜时分，真气便如同狂兽出笼，不受控制地冲撞着四肢百骸。 不得已，箴言也只好借助磨剑之势，将那股躁意一点点压回……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的时间，丹田之中的真气终于是渐渐归于平静。 箴言放下手中的磨刀石，先是长叹口气，低头便瞥见自己的衣襟已经彻底湿透。 他刚准备洗浴更衣，此刻门外却忽然传来敲门声。 箴言瞬间警觉，手中立刻紧握五斤剑，语气平静道：“请进。” 他上前拉开门栓，站在门口的却是归一大师和万辛方丈。 箴言愣怔片刻，随即立刻将五斤剑搁置在一旁，面上换上一副恭敬之至的模样。 他先是朝着归一深深鞠了一躬，又朝万辛行了一礼，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说出话。 对于眼前的归一大师，箴言是十分尊敬的，并且教会了自己很多道理。 虽然说二人在一些理念上存在着冲突，但不可否认的是，跟在归一大师身边的那段日子，是他此生算得上最为自由的时光，也因为短暂而显得尤为美好。 归一看着他那副拘谨的样子，偏过头对万辛笑了笑：“这孩子性子腼腆，就这样。” 万辛也笑了笑，语气倒是温和：“腼腆些也好，外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箴言挠了挠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万辛的目光落在箴言身上的目光满是慈爱，却又藏着极淡的怜惜。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开口问道：“如果老衲没有看错的话，你丹田之中的九龙蚕，应该是快要进行第九蜕了吧？” 箴言沉默着点了点头。 万辛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温和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层沉沉的惋惜。 “为了逞一时之勇，献出自己的性命，这样真的值得么？” 箴言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在我眼里，我的命比草更贱。” “何况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万辛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的恳切压过了方才的平和。 “九龙蚕虽然说玄妙非凡，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蛊虫。” “老衲可以带你去苗疆五仙教，他们的教主或许有办法……” 箴言打断了万辛方丈的发言：“不必了，就让我这样死去吧。” 不同的身份代表着不同的面具： 王修是他；孟峰是他；箴言是他。 王修已经死在了十年前的大清洗，孟峰在刺杀归一的任务中化作了亡魂。 现如今的箴言，只是为了复仇而活跃于人世间的恶鬼。 对他而言，这样的人生烂透了。 恶鬼对于人世间不存在任何的留恋，唯一的牵挂也只剩下孟袖雁了。 不论是匹夫之勇还是深谋远虑，只需要杀了“父亲”，一切恩怨都将两清。 箴言不想思考那么多，他不是什么光明伟岸的英雄，只是躲在阴影中的刺客。 只需要杀人，他也只会杀人。 归一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最终没有再劝，只是将目光转向万辛。 万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太清的情绪。 “可你总得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谁。” 箴言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是琅琊王和那两位长老中的某一个。” “那你的选择是……” “都杀了。” 万辛的眉头皱了起来：“其他二人你都可以杀掉，唯独琅琊王你不能动。” “为何？” “因为他是朝廷册封的王爵，你若杀了他便会惊动了当今女帝，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箴言看了他一眼：“女帝会任由琅琊王氏与幽冥阁结合？” 万辛长叹口气：“不论是女帝还是太上皇，幽冥阁在她们眼中反而更有价值。” 对于江山而言，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江湖势力虽说有正邪之分，但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恩怨，仅仅是理念不合。 武人对于社会的危害不言而喻，这些年烧杀抢掠的勾当更是数不胜数。 幽冥阁虽然在江湖之中为非作歹，却偏偏不会针对平民百姓与龙武司。 毕竟天材地宝、绝世功法这类东西，可都是掌握在宗门世家手中。 如今几股势力不断碰撞交锋，江湖之中腥风血雨，大秦王朝却是蒸蒸日上。 箴言只道：“这些都跟我没有关系。” 万辛正要再说些什么，归一在旁边忽然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对于往昔的追忆： “师兄当年年少时，不也做过一些后来后悔的事么？” “既如此……便让这孩子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吧。” 万辛闻言之后不羞不恼，眉眼依旧是如刚才一般坚定。 “正因为我曾经犯过错，所以我才不会让他继续犯错。” “现如今江湖天下，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天下人正在为了平定风浪不断努力。” “我定然不会让这孩子，因为一己私欲，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努力！” 厢房内的烛火忽然一颤，火苗窜起又落下。 墙壁上那三道人影随之被猛地拉长，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下，旋即又缩回原处。 箴言垂眸不再言语，重新坐回床上，拿起石头为新剑开始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