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六蜕

在晚宴结束之后，箴言独自走在回琅琊王府的路上。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将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少年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步伐间隐约透着几分疲惫。 距离七月中旬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体内的九龙蚕已经蜕到第六层。 每次蜕壳之后，他都会在入夜时分感到一阵莫名的躁动。 但这股躁动仅仅作用于肉体，他的精神早就已经寂灭了。 现如今寄宿在这具躯壳之中的，也仅仅是因为仇恨诞生的怨魂。 如果可以，箴言还想覆灭整个琅琊王氏，毕竟现如今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惨案，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可他是一个刺客，也仅仅是一个刺客。 “这算是懦弱的表现吗？” 箴言觉得是的，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坚强的人。 就在他路过一条窄巷时，风声忽然变了调。 箴言的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一枚飞刀擦着他的鬓角掠过。 他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孟袖雁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还拈着第二柄短刃。 若是楼夭出现在此处，一定会大吐苦水，为什么自己吃饱喝足后遇见的是刺客，箴言遇到的却是自己的老情人？ 孟袖雁凝视着箴言：“你真的要去送死？他可是大宗师！” 箴言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孟袖雁紧握刀柄，指节泛白：“我不会帮你收尸的。” 箴言点了点头。 孟袖雁却忽然动了。 身形如被疾风猛地掀开的帘子，刀尖直掠箴言腕骨。 少女的出手速度极快，却刀刀避着要害。 每一式都逼他退、逼他抬臂格挡，像是在一寸寸丈量，他那双手还能撑多久。 箴言侧身让过第一刀，抬臂架住第二刀，可孟袖雁的攻势越来越急。 孟袖雁不想杀了箴言，她只想废了他的手脚，然后带着他离开琅琊城。 即使被禁令折磨得痛不欲生、即使一生一世都要隐姓埋名，她也甘之如饴。 箴言也始终没有拔剑，只是一味闪躲，像在等这阵狂风自己停歇。 可九龙蚕在他的丹田处不断汲取真气、释放真气。 箴言只感觉体内真气越来越难压制，每一次抬手格挡，都比上一次多用了几分力气，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发颤。 “不行，这样下去的话……” 孟袖雁的刀再次切向箴言左臂时，他终于没法像之前那样收住力了。 一掌推出，孟袖雁整个人被那股劲风带飞，后背撞上巷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呃……“ 少女手中的短刃脱手而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随即滚入暗处。 她艰难地靠着墙撑起身，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可是孟袖雁并没有抬手去擦，只抬着那双凤眸，直直看着箴言。 少女的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怨、恨、不甘，还有她自己也说不清的…… 箴言闭上眼，强行压下体内躁动的真气。 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此刻终究还是泛起了涟漪。 过了许久，孟袖雁别开目光，声音干涩：“箴言，我恨你。” “……我知道。” 箴言只是转身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直到箴言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孟袖雁才脱力似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肩头微微耸动着，却没有一丝声响。 月光落在她散乱的发梢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 琅琊王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箴言穿过回廊，来到了白家姐弟住的别院门口。 屋里还亮着灯，门半敞着。 白帆州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枚铁铸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白思淼坐在桌边，正在整理几件叠好的衣物。 见箴言进来，白帆州抬起头来，语气比前些日子松快了不少。 “箴言，我和姐姐想好了，我们打算加入铸剑山庄。” 少年的语气之中满是喜色，又扬了扬手里的令牌。 “今天大比结束之后，铸剑山庄的人来找我们了，说可以收我们做内门弟子。” “我和姐姐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白思淼也点了点头，面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好颜色。 “与其四处漂泊，不如先找个地方落脚。” “箴言，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虽说如今的铸剑山庄已经渐渐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铸剑山庄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老牌宗门，而天下会则是新生代势力。 而且他们一进去就是内门弟子，自然是比天下会好不少。 箴言靠在门框边，摇了摇头：“我就算了。” 白帆州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把令牌收进怀里。 白思淼看了箴言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箴言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别院。 他沿着回廊绕了几圈，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便将体内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这是敕赢教给自己的法门，便是大宗师也不能发觉自己的存在——但是比较氪命。 但这些都没关系，反正自己也活不了多久的时间了。 箴言贴着墙根在阴影之中一路潜行，绕过几处巡逻的守卫，最后停在了王府深处院落外。 这里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檐角悬着暗红色的灯笼。 箴言没有选择翻墙，只是在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前蹲下来。 缝隙位于青砖之间的勾缝，与周围纹理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将耳朵贴上去，里面的声音便透过那道缝隙传了出来。 王崇山的声音轻轻响起：“……大哥，岭山那边还是没有找到吗？” 王崇山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便响了起来。 “没找到倒也无妨，《南箫秘典》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门功法。” “不过白家那老家伙还真是嘴硬，到死都没松口。” 说话的是琅琊王氏如今的的琅琊王，王崇渊。 王崇林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大哥，白家那两个小的身上我们也查过了，确实没有带着任何书册，而且这二人武功稀疏平常，看样子也不会那功法。” 王崇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条黑龙的龙魂还剩多少？” 箴言闻声皱紧了眉头，这个声音…… 王崇渊的语气淡淡的：“霜寒剑里的剑魂已经将那部分的龙魂彻底同化。” “虽然不知道那黑龙被封印在何处，但对方体内的龙魂正在慢慢消散，早晚会全部回归剑中。” 那沙哑的声音又问：“还需要多久？” “快了……等霜寒剑找到新主，便是最后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