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相依为命

望湖楼枕水而筑，三楼临窗一隅，将整片天云湖的万顷烟波尽收眼底。 此时落日正缓缓沉入水天相接处，将大半湖面泼成浓淡不一的暖橘色，像一匹铺展到天际的软缎，被晚风揉出层层细碎的褶皱，每一道波纹里都晃荡着碎金般的光。 望湖楼的菜上得极快，众人落座没多久便已经上齐了。 醉鱼确实如王幼徽所说，肉质嫩滑，酒香渗进了每一丝纹理里，入口时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 桌上有鱼有肉，几碟凉菜，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酒。 楼夭喝腻了桂花酒，不免又怀念起泗阳的青囊酒。 “也不知道小王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离开泗阳城的清晨，楼夭给王小石三人留下了不少珠宝金钱以及丹药秘籍。 财宝都是这两年自己攒的，丹药是自己炼制的，秘籍是自己搜寻到的。 虽然行走江湖是散人身份，但楼夭也不可能拿宗门资源给自己的亲朋。 “想来有了这些资源，他们在武道方面定能走得更远。” 也不知三年之后再次相会，又会是怎样的场面。 白帆州端起酒杯跟楼夭碰了一下，唇角带笑却没到眼底。 白思淼坐在他旁边，夹了一筷鱼肉放进碗里，低头慢慢吃着饭菜。 王家姐妹看样子倒像是真不知道白家的内情，王幼徽一边剥着蟹壳，一边跟白思淼聊着琅琊城的时令吃食。 白思淼偶尔应一声“是吗”或者“改日去尝尝”。 语气听起来轻松，却难掩淡淡的忧愁。 现如今姐弟二人寄居人下不知何去何从，从锦衣玉食的岭南白家少主，到如今缩在这方寸之地抱团取暖，这落差大得几乎要将人碾碎。 楼夭看着他们，心里却生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有时候，“相依为命”比“孤苦伶仃”更令人窒息。 孤苦的人只需面对自己的绝望，而相依为命的人，还得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在自己身边一同沉沦。 你越是心疼她，就越是恨自己无力；她越是体贴你，就越是让人喘不过气。 两个人互相舔舐伤口，结果伤口没好，倒把彼此的血都尝了个遍。 吃到一半，王幼蘅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一提： “说起来，白家姐姐，我前些日子听人说起你们岭山白家有一门家传功法，叫什么南箫秘典的，说是极精妙的内功心法，可惜外人只闻其名从未见过真容。” “不知这传闻是真还是假？” 白思淼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藕片放进碗里，轻声言道： “家传功法是有的，不过也就是些粗浅功夫，这《南箫秘典》我倒是闻所未闻。” “江湖上以讹传讹的事多了，什么都能传得神乎其神。” 白帆州也跟着笑了一声：“是啊，我练了这么多年也没练出什么名堂来，要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爹早拿给我了，我也不至于现在还只是个八品武者。” 王幼徽在一旁插嘴：“你别谦虚啦！我听说你们白家的《南箫秘典》……” “堂妹~” 王幼蘅轻轻打断了她，语气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话头。 “白家哥哥都说了是传言，你少听那些有的没的。” 王幼蘅又转向白帆州，微微一笑：“白公子请见谅，堂妹她年纪小不懂事，千万别往心里去。” 白帆州摆了摆手，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再说话。 话题便轻飘飘地转开了，王幼徽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些别的。 楼夭却已经看出，这两个女人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偌大的琅琊王府，又怎可能打探不清，幽冥阁对于岭南白家下手的真正目的呢？ 琅琊王府看来也对这《南箫秘典》，产生了一些兴趣。 一顿饭吃到天色暗透，桌上的菜撤了大半，桂花酒也转眼见底。 王家姐妹起身告辞，说晚上还要去给家中长辈请安，便先走了。 白思淼和白帆州也站了起来，白思淼跟楼夭说了两句场面话，大意是问剑大会的时候若是遇上，请他不要手下留情，可她说得心不在焉，像是连自己都不太信这话。 楼夭点了点头，没有多留。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楼夭正准备下楼。 白帆州这时却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楼小哥，你等我一下。” 楼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白帆州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楼下堂厅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楼小哥……你想不想知道《南箫秘典》的内容？” 楼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实话说我当然想知道，但我现在不想惹麻烦。” “那东西牵扯到幽冥阁，知道得越多越没好处。” 楼夭愿意在危难关头，顺手帮助一番白家姐弟，但这并不代表他要主动身处险境，现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品散人武者，必须得处处小心谨慎。 白帆州垂下眼，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松开楼夭的袖口，退后半步，转身往楼下走去。 灯火里，白帆州的背影比来时窄了一圈，肩膀塌着，像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楼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正准备下楼回家，箴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侧。 箴言道：“我跟你出去逛逛。” 楼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出了望湖楼之后，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湖水微凉的气息。 两人沿着湖岸走了一段，楼夭才开口：“有事？” 箴言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有停：“你答应我，帮我照顾好孟袖雁。” 楼夭忍不住笑了一声：“大哥，你与其让我照顾她，不如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既然这么在意她，为什么非要去送死呢？” 箴言平淡道：“因为我必须去做。” 楼夭看着他，转了转眼珠：“行啊！” 接着，他话锋一转：“要知道之前我救你，你把五斤剑给了我。” “既然我答应你帮孟袖雁活下来，那你也得给我相应的报酬。” 楼夭算准了箴言身无分文，身上除了那把剑之外再没有值钱的东西。 只要如此这般，他总该是产生一些活下去的希望…… 思绪至此，楼夭苦笑一声——九龙蚕已入丹田，又怎么可能活下来呢。 可箴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只说了一句：“好，跟我来。” 楼夭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箴言没有往城里走，而是沿着湖岸绕了半圈，在石滩前停下了脚步。 他脱下外袍后，将五斤剑系紧在背上，然后纵身一跃，扎进水中。 楼夭犹豫一瞬，也脱了靴子和外衣，跟着潜了下去。 湖水远比楼夭想象之中的还要深，越往下沉，寒意越一寸寸地往骨头缝里钻。 周遭的光线被层层水波吞噬，由明转暗，最后只剩下头顶上方一团模糊的灰白。 “这水有古怪！” 楼夭对于气机可以说是极为敏感，一眼便发觉这湖底摆着一所大阵，聚集着无数阴煞之气。 楼夭能够护住自身，完全是靠着强横的肉体以及阳炎真气的作用。 可是……箴言却始终不受影响。 “这是怎么回事？” ……… 后天爆更一下，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