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牵挂

翌日清晨，梦无痕结束了一夜的修行。 自从八岁接触武道开始，梦无痕就再没有完整地进入过一次梦乡。 窗外的晨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梦无痕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面容素净，长发披肩，却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无趣的人。” 女子轻声呢喃道。 梦无痕起身离开床褥，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挂着的衣裳并不多，拢共也就三四件，颜色却都浓得化不开。 暗红、墨紫、鸦青。 料子也薄，袖子宽大，裙摆拖地，每一件都像从哪幅工笔仕女图上裁下来的。 梦无痕伸手取下暗红色的长裙，抖开来看了两息，又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双红丝袜。 女人坐回床沿，垂眸，指尖勾住袜口，轻轻套上脚尖，再顺着小腿一寸寸往上捋。 穿上长裙，系好腰间的带子。 梦无痕又坐在妆台前，将长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起来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眉眼温润，神色平和。 可那一身红衣红袜，却将她衬得像一团烧在雪地里的火。 梦无痕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衣裳。 太招摇，太妖媚，袖口太大做什么都不方便，裙摆还拖地，走在巷子里总要沾灰。 可璇玑说，如果自己真的要走红尘炼心的路子，这副皮囊便是最好的刮骨刀。 之后……璇玑就给自己买了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衣裳。 梦无痕在镜子前站了片刻，微微侧了侧头，又轻轻吸了一口气。 璇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从隔壁探了半个脑袋进来，见她这副样子便咧嘴一笑。 “姐姐穿这个真好看！比昨天还好看！” 梦无痕没有接话，只是将袖口理了理，转过身来看着她：“他醒了吗？” 璇玑立刻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回来，压低声音： “还没什么动静呢，估计昨晚跟你聊太晚了，到现在都没睡醒。” “不过姐姐你昨天可真够大胆的，又是碰手又是靠肩的！太厉害了！” 梦无痕看了她一眼：“我做得太明显了？” “嗯……那倒也没有吧？” 璇玑靠在门框上，掰着手指头数： “你要是上来就贴上去，人家肯定以为你是青楼里出来的，反而会躲着你。” “你昨天那样我觉得就刚刚好，拿剑法当幌子秉烛夜谈，偶尔再来点亲密举动，就算那楼夭察觉到了什么，估计也只会装作不知道。” “毕竟咱们的圣女大人，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啦～” “这叫温水煮青蛙，煮着煮着就熟了，到时候就算是佛陀转世，也要动了凡心！” 梦无痕沉默了片刻：“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东西？” 璇玑眨眨眼：“话本子上啊，我可是把静斋里存的那些江湖话本全看完了！” “什么《多情剑客无情剑》《九曲红尘录》，里面的姐姐们都是这么做的。” 梦无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晨风裹着巷子里早炊的烟气涌进来，带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混着远处早市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吆喝。 女子靠在窗框边，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棵细竹上。 梦无痕不由自主想起了昨夜的情形。 少年坐在她旁边翻阅剑谱，从始至终神色专注，手指点着剑谱上的字迹，逐句跟她讲气脉的衔接，态度认真细心，没有丝毫不耐。 偶尔他会皱一下眉，偶尔会忽然笑一下，都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好看。 楼夭目光落在册子上，从头到尾没有多看过梦无痕一眼，更别说趁她靠近时做什么小动作。 梦无痕靠过去的时候，楼夭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像是真的只是在专心聊剑法。 这让梦无痕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梦无痕原本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纠缠的准备，毕竟她穿着这一身衣裳，又主动靠得那么近，寻常男子少不得要心猿意马，甚至还会动手动脚。 可那少年从头到尾都是坦坦荡荡的，该看剑谱就看剑谱，该反驳就反驳。 梦无痕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要么是真的心如止水，要么就是装得太好。 但不管是哪种，她都得继续进行下去。 梦无痕在一品武者境界上，已经卡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为了突破到宗师境，那段时间里她几乎翻遍了师门里所有的典籍，把历代前辈突破凝聚武道真意的秘法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摸不到那扇门的边。 师尊说武道真意不是靠想出来的，是要经历的。 梦无痕问经历了之后，如何凝聚呢？ 师尊说经历了之后再放下，那便是你的真意了。 梦无痕当时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荒谬。 梦无痕从小就活在慈航静斋里，师父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练剑、打坐、抄经、听训…… 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梦无痕没有恨过谁，没有爱过谁，连讨厌的人都找不出一个来。 这样的一个人要怎么凝聚出武道真意？ 梦无痕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不想凝聚，而是她根本没有足够重的念头去压住那扇门。 于是她选择了修炼《九素心》，因为她需要一段足够重的因缘来托起自己的道。 武道真意从始至终不分高下，只凭执念深度。 《九素心》这门功法，是慈航静斋中很多凝聚武道真意的前辈们，共同修订的传世功法。 之前梦无痕心想，若是自己照着修行，不久之后一定能够成为宗师。 但是这门功法修行至今，梦无痕也没有感觉到有多大用处，她无数次怀疑过其到底有没有作用，于是找到师傅询问，师傅却只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梦无痕想着想着，目光又落在那棵细竹上。 竹影在晨光里摇摇晃晃的，像她此刻心里那点不明不白的念头。 红尘炼心自是需要爱上一人，而后彻底放下。 时值问剑大会，天才群英荟萃，自然是寻找炼材的好机会。 梦无痕看不懂人心，也从未与外人打过交道，因此带上了璇玑。 璇玑天生八面玲珑，不仅掌握着慈航静斋的财政大权，而且还有着近乎于“他心通”的天生异能，能够轻而易举看穿人心，洞悉对方心中弱点。 “楼夭……” 梦无痕眼中划过一丝迷茫。 虽然不明白爱情究竟为何物，但梦无痕已经莫名有些牵挂那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