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落子

京都西山。 百里家祠堂建在半山腰。 青石垒墙，乌木为梁。 正厅不设电灯，只点十二盏长明灯。 百里苍穹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百里承风的灵位。 身后的门被推开。 百里鸿远走进来。 手里捏着一沓纸和一台巴掌大的通讯器。 “家主。” 百里苍穹没睁眼。 百里鸿远将纸摊在供桌侧面，第一页是死士营战报。 投入三十七人，生还零。 第二页是通讯器最后一帧截图，打印成A4纸大小。 林炎的脸。 百里鸿远咬着后槽牙： “三十七个全没了。隧道里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屠杀。”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家主，要不要请太上长老出山。” 祠堂里安静了几秒。 十二盏长明灯的火苗齐齐晃了一下，又稳住。 百里苍穹睁开眼。 “三十七条命，换一份战力测试报告。” “不亏。” 百里鸿远愣了。 百里苍穹站了起来。 “死士营是什么？” 他没等百里鸿远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是养来给世俗界填命的棋子。” “哪条线需要人去死，从死士营里拨。” “十个进去三个出来的淘汰率，练出一批能打能杀不怕死的工具。” “但他们终归是工具。” 百里苍穹走到供桌前，拈起一炷香点燃，插进炉中。 “你拿锤子去砸钢板，锤子碎了，你怪锤子？” 百里鸿远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三十七条人命，在家主说的是这么云淡风轻。 但他不敢反驳。 因为他知道百里苍穹说的是事实。 死士营，是百里家面向世俗界的最外围力量。 往上，是内门弟子。 再往上，是六位长老。 至于最顶端...... “太上长老。” 百里鸿远再次开口。 “只需要一位。一夜之间，干干净净。” 百里苍穹转过身看他。 那个眼神让百里鸿远后退了半步。 失望。 “你知道太上长老踏出西山一步意味着什么？” 百里鸿远没接话。 “军方介入。国安反扑。上面那几位老人重新审视四族存废。” “这不是杀一个林炎的问题。是把整个百里家架在火上烤。” 百里鸿远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那我们怎么办？” 百里苍穹走到祠堂东墙。 墙上挂着一幅字。 四个字 “祖训第九”。 三百年前的墨。 他抬手揭开那幅字。 字的背面是一面暗格。 暗格里整齐码着三只锦盒。 红漆，铜扣。 每只盒面上烫着一个族徽。 云纹、虎纹、凤纹。 “天裁令。” 百里苍穹把三只锦盒取出来摆在供桌上。 “四族共审，祖训第九条，白纸黑字：三族以上判定有罪，四族共同制裁。” “二十年前的协议里明文保留了这条。世俗界的法、军方的枪、苏家的钱，统统伸不进来。” 百里鸿远眼睛亮了。 百里苍穹打开第一只锦盒。 一卷发黄的地契，盖着百里家的朱印。 “澹台家的叩门礼。百里家在云南经营了三百年的古矿脉，经营权让出去。” 第二只。 一本线装古册，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夏侯家的。失传锻体秘典残卷，嘉靖年间的手抄本。” 第三只。 一枚半月形的青铜碎片，边缘刻着极细的篆文。 “轩辕家的。四族旧事古令碎片。这东西的分量，你掂量得出来。” 百里鸿远看着三只锦盒，脸色变了。 三百年矿脉。 失传秘典。 古令碎片。 随便一样拿出去，都够在古武世界里砸出一个坑。 “家主....这......这是不是太......” 他没忍住问了出来。 百里苍穹合上最后一只锦盒，抬头看了一眼灵位。 “杀一个该杀的人，哪有不花钱的。” 他将三只锦盒推向百里鸿远。 “今夜送出去。三天之内，三族都会给回话。” 百里鸿远双手接过锦盒，转身走到门口。 “鸿远。” 他停住。 “天裁令一旦启动，只有一个结果。” 百里苍穹重新跪坐回蒲团，闭上眼。 “他要么活着走出昆仑，要么死在里面。” …… 江城。 观澜半岛。 凌晨一点十九分。 林炎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苏沐风发来的安全简报。 各项监测指标一切正常。 但正常本身就不正常。 百里家折了三十七个人，又吃了国防院的联合声明。 按理应该暴跳如雷。 太安静了。 手机震了。 不是张卫国。 不是苏沐风。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林炎接了。 “我说你存一下我号码能死吗？” 夏侯烈的破锣嗓子从听筒里炸出来。 林炎没动。 “有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夏侯烈这种人沉默两秒，等于常人犹豫半天。 “百里苍穹动了天裁令。” 林炎手指停了。 “什么东西？” “四族内部的古制审判。祖训第九条：三族以上判定有罪，四族联手制裁。” “二十年前隐退协议里白纸黑字保留下来的条款。” 夏侯烈的声音难得没带笑意。 “你那些靠山，国安也好，军方也好，苏家也好，统统废了。” “你不去，等于认罪，判决自动生效，四族合法上门取你人头。” 林炎靠进沙发背。 “地点呢？” “昆仑旧址。” 夏侯烈冷哼了一声。 “那地方二十年没有外人踩进去过。我小时候听我爹提过一回，说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你怎么知道这些？” “叩门礼已经送到夏侯家了。一部失传锻体秘典残卷。百里苍穹下了血本。”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 过了五秒。 夏侯烈又开口了。 “我他妈欠你一条命，但天裁令的投票我不能跟你打包票。我爹的态度……不好说。” “没问你要票。” “……你这人说话真他妈噎人。” 线断了。 林炎把手机放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倾城从楼梯口走过来，披着一件薄开衫，头发散着。 她就这么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他三秒，然后走到阳台拉开门。 海风灌进来，裹着咸湿的夜气。 “我听到了。”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面朝外面的夜色。 林炎跟了出来。 苏倾城转过身，背抵栏杆，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 “百里家发起，他们必投有罪。”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 “澹台无极之前在暗处帮你清过狙击组，他站你这边的可能性最大。” 第二根手指。 “一比一。” “夏侯烈欠你人情，虽然他说不打包票，但夏侯家的人最讲义气。” 第三根手指。 “二比一。” “轩辕婉儿至少不是敌对立场。” 她收回手。 “最差的情况，二比二。平票大概率不成立，判决无效。你没事。” 林炎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苏倾城的肩膀，越过阳台栏杆，落在二楼盼盼房间的窗户上。 苏倾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轻了。 “你在怕什么？” 林炎收回目光。 “夏侯烈说了一句话。” “哪句？” “昆仑旧址，二十年没有外人进去过。” 他停了一下。 “进去过的人，也没见谁活着出来。” 风吹过阳台，桂花树的枝叶沙沙响了一阵。 苏倾城没再说话。 她走过去，握紧了他的手。 林炎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松开。 苏倾城靠过来，额头抵在他锁骨下面。 开衫领口松着。 月光顺着她的颈线往下淌，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银白。 “你要是敢死在昆仑，我就带盼盼改嫁。” 林炎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了又收住。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散开的长发里。 苏倾城的呼吸重了一拍。 林炎能感觉到她的耳朵在发烫。 “嫁谁？” 苏倾城哼了一声，不答。 风又来了一阵，把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往他鼻子里送。 不是什么名贵香水。 就是超市货架上几十块一瓶的薰衣草味。 但林炎在这个味道里站了很久。 久到脑子里那些昆仑、天裁令、百里苍穹全退干净了。 只剩一个念头。 他低头。 嘴唇碰到她的发顶。 苏倾城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松下来。 她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鼻尖碾过他T恤的褶皱。 那个动作不大。 但林炎觉得心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嘴笨。 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收紧了胳膊。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阳台上，像两棵树长在了一起。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 桂花树的叶子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上传来一声含混的梦话。 是盼盼的声音。 “叔叔……别走……” 两个人同时顿住。 苏倾城先笑出来，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她偏过头去，用他的衣服擦眼睛。 擦完了，林炎才开口。 “我死不了。” 四个字。 苏倾城抬起头看他。 月光底下。 那道从左颧骨横贯至下颌的刀疤比平时更深。 “我信你。” 苏倾城把脸重新埋回去，手臂环上他的腰。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打算下来了。 林炎空出一只手去扶阳台栏杆。 另一只手搁在她腰侧。 拇指隔着薄开衫在她腰窝那一小块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苏倾城的腰软了一瞬，呼吸碎在他锁骨上。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