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两个老人

下午。 张卫国的电话来了，一上来就是一顿骂， “林炎，你给我惹的好事。” 林炎靠在二楼走廊窗边。 院子里盼盼正蹲在桂花树下拿蜡笔画地砖，苏倾城坐在秋千上看着她。 “怎么了。” “苏家和罗家打起来了你不知道？商业打商业也就算了，现在两边各自往部委塞刀子，三个涉及基建的国家级项目被卡住了，审批流程全部冻结。上面的人今天早上点了名。” 张卫国的语气拧成一股绳。 “点的不是苏家的名，也不是罗家的名。点的是国安局的名。让我协调。” 林炎没吭声。 “两家打成这样，根子在你身上。你去调停。” “是罗家动苏家小公主在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他妈倒是护得紧。” 张卫国骂完，气泄了一半，语气软下来。 “我知道你的立场。但这事我真调不动。苏正峰那个脾气，我打过去他让秘书接的，没给我面子。罗敬山更别提，油盐不进。你要是不出面……” “我出面有用？” 张卫国噎了一下。 “那你他妈倒是想个办法啊。” 林炎看了一眼楼下。盼盼在地砖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举起来给苏倾城看，苏倾城点头，盼盼又低头继续画。 “等。” “等什么？” “等比我能管得动的人出面。” 张卫国咬着牙：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炎没回答，挂了电话。 ... ... 京都。 罗家后院。 那把旧藤椅还在老地方。 罗文松歪在椅子上，手边搁着一壶凉了的龙井。 眼皮耷拉着，呼吸匀长，像睡着了一样。 罗敬山站在三步外。 他刚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难以遮掩的兴奋。 这种表情在罗家这种体量的家主脸上并不多见，但过去一周的战果确实值得兴奋。 “爸。” 罗文松没应。 罗敬山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半步。 “苏家长三角三座仓库还封着，基金冻结令续了三十天。他们旁系的几房已经在私底下串联了，说嫡系为了一个外人把全家拖下水。”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苏正峰这几天在京都见了四拨人，全被我们的关系挡回去了。他的牌快出完了。” 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罗文松动了动，但没睁眼。 “打赢了又怎样？” 罗敬山的笑容凝在脸上。 罗文松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午后的阳光里眯了一下。 随即定在罗敬山脸上，不动了。 就那么看着。 罗敬山的后背绷了起来。 “苏家没了，你觉得盯着罗家的就只有一个国安局？苏正峰倒了，他身后站着的那些人，会看着你坐大？” 罗敬山嘴唇动了动。 “罗家能走到今天，不是靠打赢了谁，是靠知道什么时候收手。”罗文松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爷爷传给我一句话：吃饱了就放筷子，别等人掀桌。” 罗敬山站得笔直，喉结滚了一下。 “收手。” 罗文松闭上眼，拎起茶壶倒了半杯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罗敬山退了两步，转身走出后院。 脚步比来时重了一倍。 罗文松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睁开一条眼缝，看着院墙外的天空。 半晌，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该下的棋，不急在这一步。” ... ... 几乎在同一时刻。 京都，苏家老宅。 庭院里铺着青石板，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坐在石凳上，灰布对襟衫，袖口挽了两道。 他右手捏着一枚黑子，翻来覆去地搓了两下，落在棋盘上。 啪。 落子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很响。 苏正峰站在棋盘对面。 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站姿端正，但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焦点。 十二年了。 上一次被老爷子从老宅叫回来，还是宁家那档子事。 苏定远没看儿子。 “打够了？” 苏正峰没说话。 苏定远又落了一子，白棋吃掉黑棋一块角。 他自己吃自己的棋，没人跟他对弈。 “倾城的事，我知道了。被人拍晕，缝了十一针。” “该出的气，你出了。罗家两条政界线断了，矿石合同截了，基金冻了。疼也该疼到了。” 他抬头看苏正峰。 “但你把仗打成这样，是意气用事。” 苏正峰的手指收了一下。 “三个国家级项目停摆了你知不知道？” 苏定远把棋盘一推，黑白棋子在石桌上哗啦散落。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 “罗家老头子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正峰抬起头。 “两句话。” 苏定远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管好你儿子。”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我也管好我儿子。”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老槐树，几片叶子落在棋盘上。 苏定远看着儿子。 “你觉得呢？” 苏正峰没回答。 他弯下腰，一枚一枚把散落在石桌上和地上的棋子捡起来，放回棋盒里。 黑的归黑的，白的归白的。 苏定远看着儿子的动作，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那个叫林炎的小子，别太难为他。。” 门帘落下，再没声音。 ... ... 当天傍晚。 苏沐风的电话打进来。 “两家收手了。” 林炎嗯了一声。 “苏家全面停止对罗家的商业打压，罗家同步撤回所有行政举报和资金攻击。一天之内，全部撤干净。” 苏沐风的语气很微妙。 “我爷爷出面了。十二年来第一次。” 林炎靠在椅背上： “什么感觉？” 苏沐风想了想。 “就像两列对撞的火车在相距三米的时候同时踩了刹车。铁轨都烧红了，但车停住了。” 林炎没接话。 苏沐风也沉默了两秒，话锋一转。 “正事。盼盼的幼儿园我联系好了。金橡树国际幼儿园，江城排名第一，学位排到后年，倾城之前就盯上了这家，我跟园长打了招呼，明天就可以带盼盼过去。” 林炎转头看向客厅。 苏倾城正坐在沙发上给盼盼编辫子。 盼盼安安静静地坐在地毯上，抱着那只粉色兔子，头偏向一边配合苏倾城的手。 “行。明天去。” 挂了电话。 苏倾城听到最后一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学校？” “金橡树幼儿园。明天报到。” 苏倾城低头把最后一缕头发编进辫子里，扎好皮筋。 “盼盼，想不想去学校？” 盼盼歪着头想了一下。 “学校是什么？” 苏倾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炎蹲下来，跟盼盼平视。 “学校就是一个地方，有很多小朋友，大家一起画画、一起唱歌，还有老师教你写字。比阿鬼叔教得好。” 盼盼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桂花树吗？” “不知道。明天去看看。” 盼盼点头。 ... ... 第二天上午九点。 金橡树国际幼儿园门口。 林炎牵着盼盼的手站在园门外。 操场上有小朋友在追着跑，有的在跳绳，有的在滑滑梯上尖叫，笑声隔着铁栅栏传出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盼盼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嘴唇上那道弯月形的疤。 她没说话，慢慢地把脸往林炎腿边藏了藏。 林炎低头。 他能感觉到 盼盼的指尖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