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几分钟前。 裴知许看着江寻快步跑向楼梯拐角的身影，嘴角弯了弯。 “江寻哥哥真是个大笨蛋啊。” “嘴上说去买排骨，其实是怕我难受，急着拿热乎乎的吃的来哄自己开心吧？” 她低着头，小声嘀咕。 “江寻哥哥这么好骗……以后上了大学，不得被坏女人生吞活剥了呀。” 她把腿上的旧毛毯扯了下来。 角对角，边对边。 叠成规规整整的小方块，端端正正放在旁边的塑料椅上。 指尖在洗得发白的线头上摸了摸，才收回来。 “不过....许许也是一个坏女人呢。” “明明知道江寻哥哥那么善良那么心软，还要拿想吃东西的借口支开他” 她按住轮圈，往前一推。 …… 电梯间前挤满了挂号复查的病患和家属。 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闷得人透不过气。 “叮——” 电梯门一开，在最前面的裴知许还没进去，里面已经塞了大半厢人。 她握着轮圈，刚往前挪了一点。 门口拎保温桶的中年男人眉头一拧，嫌恶地往旁边啐了一口。 “挤什么挤？没看见里头站不下了？” “推这么大个铁架子往里怼，别人还要不要坐电梯了？” 旁边烫卷发的大妈跟着翻了个白眼。 “就是，坐轮椅的不会去走货梯啊？跑客梯里占什么地方，真耽误人时间。” 裴知许搭在扶手上的白皙手指缩了缩。 她没抬头。 只是习惯性地把轮椅往后倒了小半寸。 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只要走出那个阴暗的筒子楼，四周全是这样的目光。 嫌恶、避忌，像在看一袋发臭的垃圾。 “对不起。”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我等下一趟就好。” 轿厢最里头，一个白头发的老奶奶拨开人群挤了出来，手里的布袋子重重磕在扶手上。 “你们怎么说话呢！” “谁家没有个生病遭难的时候？人家小姑娘腿脚不方便，你们好手好脚的，让一让能少块肉啊？” “嘴这么损，也不怕遭报应！” 中年男人脸一僵，梗着脖子嘟囔。 “我又没说错……” “你还有理了？” 老奶奶眼睛一瞪，就准备往地上一躺，男人见状立马不吭声了，往里缩了缩。 她一手死死按着开门键，冲门外招手。 “小姑娘，别理他们，快进来，奶奶拉你一把。” 裴知许抬起眼，弯起唇角，笑得又乖又甜。 “谢谢奶奶，里面太挤了，我转不动方向，在外面等一会儿没事的。” “没事的，有奶奶罩着你，快进来吧。” 裴知许摇了摇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真的不用啦……奶奶您先上去吧。” 老奶奶看着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姑娘，叹了口气，松开了按键。 门合上前，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哎，人长得这么漂亮，可惜是个残疾……” 电梯门缓缓合拢。 裴知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隐去，重新变回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等旁边的另一部空电梯滑停，她滑着轮椅进去。 伸出细白的手指，按下了顶层十五楼的按键。 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 十五楼是杂物仓库和设备机房，走廊里一股积灰发霉的味道，一个人都没有。 轮椅碾过水泥地，沙沙响。 裴知许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清晨的场景。 “今天早上的豆花和饼，明明是姐姐自己做的。” 她自言自语，嘴角翘了起来。 “非说是早市上顺路买的……” “姐姐真是个傲娇的大笨蛋。” 可那会儿，姐姐笑的真的很开心，眼睛都亮亮的。 以前的姐姐，每天疲于奔命，眼里的神采早就被苦难磨平了。 她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想过结束这一切，不想再成为姐姐的累赘。 但最终还是咬咬牙死死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在了。 姐姐在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上将再也没有亲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她有江寻哥哥了。 姐姐就不会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他会替姐姐挡刀子，会包容姐姐的小脾气，会细心地帮她揉脚，会关心她、哄她。 姐姐也会想和江寻哥哥牵手，甚至还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亲他。 “以前许许不敢走。” 裴知许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寻哥哥那么笨，又那么容易心软。 有聪明能干的姐姐看着，他以后也不会被外面的坏女人骗走。 他们两个，本来就该绑在一块。 “要是自己的离开，能成为推着他们彻底走到一起的最后一把力气……”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她最后也算有点用处了吧，对吧？” …… 轮椅在通往天台的台阶前停下。 铁门上，挂着一把指头粗的锁。 裴知许吸了口气，白皙纤细攥住门把手，用力往后一拽。 咔嚓！ 锁扣连着半截螺丝，从门框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下一秒，重心一空。 她整个人从轮椅上栽下去，重重砸在水泥台阶上。 手肘磕在台阶尖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银黑色的轮椅只晃了晃，稳稳立在原地，连漆皮都没蹭掉。 “呼……还好还好。” 她趴在地上，第一件事是扭头去看轮椅。 “这是江寻哥哥送的第一件礼物，可不能摔坏了。”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两条软塌塌的、像两截烂木头一样的腿。 膝盖蹭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着血珠。 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是丑陋啊。” 自己就像一只在烂泥里扑腾的虫子。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冰冷的厌弃。 然后咬着牙，用用两条胳膊撑着台阶，一点一点往上爬。 白色的裙子，蹭满了灰。 …… 与此同时，五楼。 “许许？！许许！！” 江寻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候诊的病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他冲到护士站，手撑着台面，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护士！刚才、刚才这儿有个坐轮椅的小姑娘，长头发，白裙子，你看见她去哪了吗？！” 小护士被他吓了一跳。 “没、没注意啊……” “我看见了。” 拖地的保洁阿姨拄着拖把，往电梯那边一指。 “长得跟画里似的那个小姑娘是吧？一个人进的电梯，往上走的。” “往上？！” “我还瞅了一眼，数字一直跳到十五才停。” 江寻后背一凉。 “十五楼……有什么？” “仓库、机房呗，平时都没人去。”阿姨想了想，“再往上就是天台了。” 天台…… 江寻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扭头去按电梯。 两部电梯的数字，一个卡在“12”，一个卡在“B2”，半天不带动的。 等不了了。 江寻扭头就往楼梯间冲。 ……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她长发乱飞。 裴知许拖着身子爬到边缘的铁栏杆底下，趴着喘了好一会儿。 头顶的天，蓝得一丝云都没有。 “要是自己能像鸟一样自由自在的飞行就好了。” 她攥住栏杆的横杠，两条胳膊发力，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然后翻过去，坐在了天台外沿那道窄窄的水泥边上。 十五楼。 底下的车小得像玩具，行人更是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两条腿垂在半空，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姐姐肯定会哭得很厉害吧。” “江寻哥哥……应该也会难过好久好久。” 她吸了吸鼻子。 “其实许许是想让你们难过一阵子的。” “希望他们在往后的岁月里，偶尔还能想起，曾经有个叫裴知许的姑娘，霸占过他们的一段时光”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眼眶微微泛红，自嘲的笑了笑。 “原来我也挺自私的。” “不过没关系，时间总是会磨平一切的，人终归是要往前看的。” “一年，五年，十年……总会忘掉的。” 江寻哥哥会和姐姐走出悲伤。 会结婚，会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家，会有小宝宝。 男孩子的话，一定傻傻的又帅帅的，跟江寻哥哥一模一样。 说不定还会天天被姐姐念叨。 女孩子的话，肯定像姐姐一样又漂亮又傲娇，会被江寻哥哥宠上天。 到时候光是带孩子就够忙了，就更加没有时间去思念一个死在过去的废人了。 裴知许想着想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 十二楼。 十三楼。 江寻一步跨三级台阶，跑的有点喘不过气来。 右手撑着扶手往上拽，掌心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纱布底下慢慢洇出一点红。 顾不上了。 十四楼。 十五楼！ 他撞开楼梯门，冲进昏暗的走廊的尽头。 那台银黑色的轮椅，孤零零停在通往天台的台阶前。 台阶上拖着一道长长的灰痕。 …… 天台边上。 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 裴知许脑子里晃来晃去的，不是相依为命的姐姐。 而是江寻。 是他在茶几前被自己逼着牵手，脸红到脖子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傻样。 是他今天早上明明右手疼得发抖，还咬着牙把她抱起来，说“我劲儿大，放心”的样子。 “江寻哥哥，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依赖。” “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她对着远处的云，轻轻地说。 那双桃花眼的深处，一点一点翻涌起一片近乎偏执的幽暗。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如果我能变成一个健健康康、能跑能跳的女孩子。” “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就算是用锁链把你拴起来，把你藏在地下室里……” “也要把你牢牢攥在手心里。” 她闭上眼，唇角挂着笑。 搭在栏杆上的十根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身子往前一倾。 失重感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