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当年明月

刑部侍郎府。 书房。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崔勉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摞刑部公文，最上头那张是今日刚递上来的折子，底下压着七八份待批的案卷。 搁在平日，这些案卷他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批完。 可今夜他对着第一份文书坐了快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批下去。 因为他内心很不安，自春猎归来以后，他便是如此。 百丈妖蛟横贯夜空，逍遥王楚观驭蛟归，压得满朝文武都抬不起头来。 后来那三箭更不必提。 三头堪比武王的妖禽，一箭一个。 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三箭射杀三头武王级妖禽……”他低声喃喃，面露苦涩。 他虽不以武勇见长，可好歹是大宗师的修为，眼力还是有的，知晓楚观如今所展露出的实力，不说达到武圣一级，那至少也是武王中的绝顶之辈。 更让他担忧的，则是长信侯那边到现在都无半点消息传回。 三位武王进天柱山围杀一人，楚观活着回来了，长信侯不见踪影。 这里头意味着什么，崔勉连想都不敢细想。 他不由生出一丝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上萧家那条船。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苦笑着掐灭了。 后悔有什么用？ 他在姜家大案里陷得太深了。 当年姜仲卿那份证据递到刑部，是他亲手压下来的，并且从中攫取了不少利益，吃下的东西不比长信侯要少。 “不能再等了。”崔勉猛地站起身。 楚观今夜踏蛟而归，满朝震动。 接下来他若腾出手来清算，迟早会找上他。 与其坐等，不如先去找个人拿个章程。 而他要找的，赫然就是他的上司。 刑部尚书，韩知章。 当年姜家那案子，对方也拿了不少，如若不然他一个侍郎，怎么可能操持如此大案？ 崔勉打定主意，起身朝门口走去。 可他刚走到书房门口。 “这么晚了，崔大人要去哪？”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平平淡淡的。 崔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指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来，目光循着声音来处看去。 书房靠窗的圈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他静静坐在靠窗的长椅上，一席青衣如画，可其姿态间却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与惬意，一双眼眸看来时，更是深邃无比，仿佛将天地星辰，宇宙万物都纳入其中。 崔勉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见过不少人。 陛下暮年时眼神里的深沉，秦烈身上那股沙场淬出来的威煞，他都很熟悉。 可眼前这位逍遥王，不一样…… 良久之后。 崔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规规矩矩整了整衣冠，躬身拱手：“下官见过王爷。” 行完礼，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荒诞，随即化作一声无奈苦笑。 以楚观今夜展露的本事，其他几位皇子，哪个有资格跟他争那个位子？ 可这位主偏偏不拉拢任何一方势力，跟谁都不结盟，连镇国公府的婚事都当面退了。 一个人再强，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压得住吗？ 想着想着，他又自嘲一笑。 他自己都火烧眉毛了，还操这份心做什么？ “崔允之，你可知罪？”楚观缓缓起身，看着他平静开口。 崔勉一愣。 允之是他的字，已经十来年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如今一听，竟恍惚有种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感觉。 他回过神来，面上恭敬未减，话里却带着几分意外：“王爷竟知道下官的字，看来王爷对下官，是认真了解过的。” “不过下官这些年虽无甚功劳，可也算是兢兢业业，不知下官……何罪之有？” 他直视着楚观，脊背挺直，脸上带着轻浮的笑，尽管知道楚观是来清算自己的，可依旧一副从容不迫、问心无愧的模样。 楚观看了他，目光平静，却不知为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良久之后。 他缓缓开口： “二十多年前，有个从民间走出来的穷书生，殿试之上写了一篇策论，针砭时弊，字字见血，帝王读罢拍案叫绝，钦点探花及第，况且此人武道天赋也不差，年纪轻轻便入了宗师，本该是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 崔勉的眉头微微一动，因为这个故事很熟悉。 但他却不知为何，又隐隐觉得有些陌生…… 可他并未多想，只是道：“王爷为何跟我讲这样一个故事？不过此人文武双全，想必是栋梁之材，不知如今如何了？” 楚观并未回他，只是自顾自般的说了下去。 “此人探花及第之后，没有留京钻营，自请外放，去了一个穷山恶水的偏远县份做县令，剿匪、兴学、修水利、断冤案，一干就是数年，愣是把一个人人绕着走的穷县，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有一年大旱，上头拨的赈灾粮被层层盘剥，到他手里只剩三成，他红了眼，把县衙粮仓开了，又拿自己的俸禄买了粮，一家一家送过去。事后知府参他擅自开仓，他硬扛着没松口，差事丢了也不后悔。” 崔勉脸上的不以为然一点点僵住了，连同笑容也彻底熄灭。 他的身体在颤抖，脑海中似是有许多回忆涌出…… “后来他调任回京，走的那天，全县百姓堵在路口送他，一路送到十里亭才肯停，有人连夜缝了一件粗布衣裳，上头密密麻麻绣满了人名。” “这件衣服，便是万民衣，他得之以后视若珍宝。” 话到此处。 崔勉整个人怔住了。 他怔怔看着楚观，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外貌与他相似，却是比他年轻许多，眼中满是清澈的人，正被身周万民相送的场景。 楚观看着他的脸，缓声道：“这个人，昔日人称崔探花，字允之，也就是如今的大晋刑部侍郎，崔勉！”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 崔勉站在那，肩头塌了下来。 他面上的功利之色褪了个干净，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浑浊，有愧疚，有恍惚，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 “几十年了。”他缓缓开口，嗓子有些哑，“下官都快忘了这些事了，没想到……王爷居然知道。” “是啊，你忘了。” 楚观道：“忘了自己当初是什么样的人，也忘了自己为民请命的誓言，进了京城之后，被功名利禄糊了眼，渐渐从一个满身正气的父母官，成为了眼里只有利益，愿与所有人同流合污的刑部侍郎。” “想必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崔探花，也未曾想过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 崔勉望着窗外的明月，苦笑一声，点了点头道：“或许……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