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潜龙

沈鹤年跪在地上，嘴唇微动，嘴里不断呢喃着：“怎么可能……你不过在北境待了十年……怎么可能有如此实力……” 楚观垂眸看着他，懒得接话。 “本王只问最后一次，”他开口，语气平静，“参与姜家大案的人都有谁，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说，还是不说？” 沈鹤年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楚观那双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不能说。 若是说了，萧贵妃那边第一个饶不了他，长信侯周冕那种杀性极重的人更不用说，刑部侍郎崔勉表面和气，背地里手段毒辣得很。 还有当年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人……那些人若是知道他供出了他们的名字，别说他自己，他全家老小都得死绝。 可若是不说…… 沈鹤年犹豫着，挣扎着，最终却还是咬着牙，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楚观看了他一眼。 “既然不愿说，那便这样吧！” 他抬手，指间一道幽光弹出，没入沈鹤年眉心，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从头到尾，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沈鹤年愣在原地，只觉眉心微微刺痛了一下，随即那股将他死死压在地面上的恐怖力量骤然消散，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楚观迈步走出大理寺偏厅，一股微风迎面拂来，将他衣摆吹得微微翻卷。 方才那道真气，会在对方体内缓缓游走，从经脉深处开始一点一点蚕食、破坏，直至将所有生机尽数绞灭。 一个时辰之内。 不会太快，不至于让人来得及反应。 也不会太慢，不至于拖到让人产生疑虑。 中途不会有任何异样，不会吐血，不会暴毙，甚至连脉象都不会有太大紊乱，只会像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旁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 实际上，沈鹤年说不说，对他来说没什么大碍。 无非是费点功夫罢了。 楚观翻身上马，朝王府方向而去。 蹄声渐远。 偏厅里，沈鹤年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什么也没摸到。 可他心里却隐约知道，自己完了。 方才那道幽光没入眉心的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比方才那股压力更令人心悸的东西。 那是死意。 沈鹤年撑着地面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望向外头渐深的暮色。 天色极好。 天边的云霞被落日染成金红，一片一片铺开，像是画上去的。 沈鹤年站在那看了许久。 他想去求援。 去找萧家，找长信侯，找刑部侍郎，找那位……藏在更深处的贵人。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圈，他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晚了。 楚观能单枪匹马杀回京城，能在庄园中反杀四位无极大宗师，能单凭气势便将他死死镇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样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若真去找那些人，对方多半非但不会帮他，反而会觉得他是个烫手山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沈鹤年嘴角浮出一丝苦涩。 他做官三十年，见过不少皇子的手笔，有的阴狠，有的跋扈，有的表面温润实则毒辣。 可从来没有哪一位皇子，能让他生出这种彻骨的无力感。 大皇子楚东君，背后有一字并肩王秦烈和勋贵集团，占着嫡长的名分。 三皇子楚辞，有文官集团和萧家撑腰。 四皇子楚临江……各有各的根基。 可这些人加在一起，都不如眼前这位逍遥王给他带来的压迫感大。 这是一条真正的潜龙。 沈鹤年心头浮起这个念头。 若将此事捅到陛下那里去，会有用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以楚观展现出的这份实力与手腕。 陛下知道了，非但不会怪罪，怕是反而会另眼相看。 拥有如此恐怖实力的皇子，不正是陛下想要的继承人吗？ “呵……” 沈鹤年笑了一声，笑得苦涩。 笑完，他整了整被汗水浸皱的衣襟，抬步走出了大理寺。 他走得很慢，一路上碰见几个还留在寺中的差役，都向他行礼，他一一回应，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暮色渐深，长街两侧的店铺陆续点了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沈鹤年一步一步走过长街，走过石桥，走过巷口。 沿途的百姓来来往往，叫卖声、说笑声、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他就这么慢慢地走着。 走到自家府门前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老爷回来了！” 门房连忙上前，替他将门推开。 沈鹤年迈过门槛，脚步虚浮，身子晃了一下。 门房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老爷，您没事吧？” 沈鹤年摆摆手，没说话，继续朝内院走去。 他夫人在院子里候着，见他回来，先是笑着迎上来，走近了，面色却骤然一变。 “老爷，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夫人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触手冰凉，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冰凉。 她慌了：“来人！快请大夫！” “不必。” 沈鹤年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夫人被他笑得有些发懵：“老爷，你笑什么？你脸色都白成这样了，还笑……” 沈鹤年没答她的话。 他看着自己夫人的脸，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初入仕途的小官，在地方上做县丞，清正廉明，一心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有一回下乡劝农，在田埂上遇见了一个采桑的姑娘，阳光落在她脸上，明媚得刺眼。 他当时就愣住了，傻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的册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姑娘便是他如今的夫人。 后来他调回京城，仕途渐渐顺遂，从小官做到郎中，做到侍郎，做到大理寺卿，人也一点点变了。 越来越圆滑，越来越功利，越来越懂得逢迎和取舍。 姜家那桩案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从中分了一杯羹。 后来的许多事，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鹤年想了想，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伸手，别人也会伸手，还不如自己来得实惠。 他只是后悔，不该去招惹那位逍遥王。 “听我说。” 沈鹤年握着夫人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去把库里的金银细软都收拾出来，带着孩子，今晚就走，出城之后往南走，别回头，也不用等我。” 沈夫人愣住了：“老爷，你在说什么胡话？” “听我的。” 沈鹤年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我能给你们争取的时间不多，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沈夫人还要再说什么，可看着他脸上的笑，看着他眼底那抹她从没见过的平静，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却又说不出哪里害怕。 沈鹤年收回手，转身朝书房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老爷？” 沈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哭腔。 沈鹤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涌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身子晃了晃，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栽倒在地。 他最后想到的，是自己若出事了，以那些人的性子，他的夫人和孩子……恐怕也活不了。 所以，得让他们赶紧走。 越远越好。 沈鹤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耳畔只剩下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想再说一句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