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她在哪儿

傅其桢看了眼窗外，傍晚天色沉了下来，灰蓝里透着一层冷白，像是浸了水的旧宣纸。 弄堂里被雨雾蒙住，青灰色的墙面湿漉漉的，几根晾衣绳垂在半空，随风晃荡。 这天气，潮湿阴冷得叫人胸口发闷。 傅其桢收回目光，起身走到门边，从墙角取起一把黑布伞，转身递给傅叙安。 “叙安，伞。” “好。” 傅叙安接过伞，又取下衣架上挂着的一件黑色大衣。 屋里的光线暗得厉害，傅其桢顺手拉下灯绳。 “咔嗒。” 一声轻响，悬在屋顶的旧灯泡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将这间不大的屋子照出几分暖色。 墙面上斑驳潮气，窗台上摆着的两只旧花盆，靠墙的木柜，以及窗下那张略显陈旧的方桌，都在灯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这间屋子临时租下来时，傅其桢只说暂时够住便好。 适才，傅其桢站在傅叙安面前，替他把大衣领口翻好。 “叙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日日都要替我去医院照看妈妈。” 屋子里没有热水汀，暖炉也不够热。 说话间，一缕白雾从傅其桢唇边轻轻散开。 傅叙安抬起头，任姐姐替自己围好蓝色围巾，听见她的话，立刻摇了摇头。 “姐，说什么替不替的。” 他说得坦然，微微弯了下唇。 “妈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和其纾都有份的。” 饶是傅叙安这般说，可傅其桢看着弟弟年轻而清俊的眉眼，眼底还是浮起一点歉意。 她当然知道，弟弟不会计较这些。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便越过意不去。 自从离开赫家，她换了住处，也不敢去医院。 不敢打听赫知彦的情况，不敢打听赫公馆的消息。 她怕遇见赫知彦。 更怕他找到她。 她只想避一避，等赫知彦伤势好了，等他身边事情渐渐平息。 等一等…… 等些时日。 等他渐渐忘了她。 等像过去那五年一样，她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慢慢习惯。 所以，这段时日，全靠叙安每日在学校与医院间来回奔波，实在辛苦。 傅其桢垂下眼，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再抬眼时眼神清明一瞬。 “对了，我们搬家的事，你跟其纾说了吗？” 傅叙安眉头忽地皱了一下，提起妹妹，他脸上的神情便有些不大好看。 “说了。” 他又将围巾往上拢了拢，语气里透出一点无可奈何。 “那丫头去医院看过妈妈几次，还给留了不少钱。” “就是……不肯回来看看。” 傅其桢眸光一凉，轻轻叹了口气。 其纾从小就是这样，看着娇气，实际骨子里倔的拗不过来。 傅其桢将傅叙安衣领上褶皱抚平，停了片刻，轻声说着。 “无事，好在她还惦念妈妈。” 傅其纾想要走自己的路，她拦不住，心底是真的不知该拿这个妹妹怎么办。 傅其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身走到桌边，提起准备好的食盒。 食盒外头套着只布袋，她打了个结，拎起来递给傅叙安。 “我今日多做了两道清口的小菜，你拿去给妈妈尝尝，看还合不合她的胃口。” 傅叙安接过来，低头看了眼，布袋被裹着一层温热。 “姐，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 “赫……” 那个名字下意识到了嘴边，他猛地顿住。 可只一个字，屋子里便像是忽然更冷了几分。 一时，傅叙安握紧布袋，赶忙若无其事地改了口。 “是医院……医院里安排得挺好。妈妈也说，你不必天天辛苦做这些。” 傅其桢的眸光轻轻一颤，那刚刚卡在喉间的名字，即使一个字，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掠过一瞬尴尬，便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弟弟，装作未曾听见。 “没事。” 她走到窗前桌旁，拿起抹布，低头擦拭着桌面，语气平淡。 “反正我现下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说完，傅其桢便故作冷静的拾起桌上碗筷。 桌上本就没有多少东西，两只碗，两双筷子，一只盛着剩菜的浅口碟。 她将碗碟叠在一起，走到墙角的小水盆旁。 动作瞧着有条不紊，可也不过是借收拾桌面，压住翻涌的心绪。 赫知彦…… 傅其桢垂着眼，水盆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灯光昏黄，水面微微晃动，映得她的眉眼也跟着碎成几片。 她吸了口气，又回到桌面前，抹布沿着桌角慢慢移动，一遍又一遍。 傅叙安站在门口，一手握着黑布伞，一手提着食盒布袋，目光沉沉地落在姐姐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很瘦，浅灰色的旗袍衬得她肩线愈发单薄。 灯光从她侧脸擦过去，将那抹冷白照得分明。 明明桌面已经干净了，可她却像怎么也擦不完，忙得仿佛有许多事情等着做。 傅叙安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姐姐在躲什么。 自从得知她与赫二哥再度分开，他便没主动提过那个人。 起初，他对赫知彦有怨。 五年前的事，他虽不曾亲历每一桩细节，却知道姐姐为赫家付出过什么。 可那人将姐姐留在身边，却以妾室之名困住她。 他替姐姐不平。 可后来，赫知彦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承认傅其桢是他认定的妻子。 沪海几家报馆接连刊登消息，那阵子，连学校里都有人议论。 傅叙安想过，或许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两人总算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可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时日，他们竟又分开了。 没有争吵，没有风声，连一向消息灵通的报馆也没再刊登过他们的消息。 其中曲折他无法读懂，可他知道，姐姐既然做出抉择，自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所以姐弟之间默契一般，她不提，他便也不问。 可…… 傅叙安眉心微动，还记得头几日赫知彦去医院寻姐姐。 那日他自病房出来，远远便看见一道身影从走廊尽头疾步而来。 开始他甚至没能一眼认出。 是赫知彦。 往日里那个总是军装整肃的男人，此下穿着件深色外套，里面的衬衣领口凌乱地敞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伤势未愈，每一步都像撑着从身体里挤出来的力气。 赫知茉紧紧跟在他身旁，攥着他的手臂，急得眼眶通红。 “二哥，你慢一点！” 赫知彦没有理会，可他一看见傅叙安，便脚步骤然加快。 “叙安。” 他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力道重得惊人。 “你姐姐呢？” 傅叙安愣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双眼死寂一般，却泛着骇人的沉红。 他的呼吸急促，下颌绷得死紧。 “她在哪儿？” 那股压在嗓子里的急切，几乎要冲破他强撑的意识。 傅叙安被赫知彦攥得手臂生疼，皱了皱眉。 “赫二哥……” “我问你，她在哪儿！！” 赫知彦厉声一瞬，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惹得空气里的尘埃都颤抖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眸凄凉晦涩，攥着傅叙安的手指愈发收紧。 “我去了傅家。” “没人。” 他说得极快，生怕说慢一点，力气散尽。 “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我也找了。” “也没人。” 赫知茉急忙上前，想将他的手掰开。 “二哥！你别这样，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可赫知彦似是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只是死死盯着傅叙安。 仿佛眼前这个人，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