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旧庄药箱，皇后送来的半句真话（上）

西山脚下，残阳如血。 沈家旧庄的大门上，大理寺朱红色的封条早已在风吹雨淋下褪成了暗淡的灰白色，半边封条在秋风中瑟瑟抖动，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庄子依山而建，四周皆是遮天蔽日的百年古槐，枯黄的落叶厚厚地堆积在青石台阶上，踩上去发出沉闷的脆响。整座庄院死寂无声，唯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却极其熟悉的草木冷香。 沈南乔并未依照字条上的要求当真独身前来。 庄外三里处的密林中，夜风已率领黑甲精锐封锁了整座西山的下山通道；霍青麟则领着三十名臂力过人的重弩手，悄无声息地卡死了旧庄后山的悬崖退路。而在金銮殿上，萧夜寒正借着与内阁重臣商榷明日大典仪轨的由头，命司礼监在乾清宫内设宴款待百官，对外造成了帝后二人皆在紫禁城内紧锣密鼓筹备大典的假象。 穆青岚一身夜行短打，双手按着腰间的双刀，警惕地护在沈南乔身侧三步之内。 两人推开虚掩的庄门，跨过高高的门槛。 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穿堂而过的冷风将那股草木香气送得愈发浓烈。 沈南乔停下脚步，眸光落在了正厅门前摆放的七只紫砂药炉上。 药炉呈品字形错落排开，每一只药炉下方都垫着三枚洗磨光滑的河卵石，炉口斜向西北乾位，炉内点燃的正是苏晚棠生前独门配制的“清神宁魄香”。 “七星聚灵，乾位引香。”沈南乔目光微冷，指尖抚过药炉冰凉的边缘，“这是当年江南苏家药庐最核心的起炉古法。若非贴身伺候过我母亲、或者日日观摩过苏家调药规矩之人，绝不可能将这七只药炉的间距摆得分毫不差。” 布下这局的人，是在用生母生前的习惯，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底牌。 正厅的雕花大门半敞着，厅内昏暗无光，浓重的檀香味混杂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穆青岚拔刀在前，沈南乔紧随其后步入大厅。 大厅正中央的地砖上，端放着那只从万宝阁密报中提及的黑铁药箱。药箱四角皆包着黄铜兽首，箱盖虚掩着，锁扣早已被外力生生拧断。 在药箱旁边的阴影里，瘫坐着一名身穿灰布粗袍的妇人。 那妇人披头散发，右手手腕上的中宫女官刺青被人用极残忍的手法生生用滚油烫成了一团焦黑的烂肉，伤口处渗出暗红色的脓血。她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嘴唇泛着诡异的铁青色，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滞，赫然是中了极霸道的阴寒慢毒。 穆青岚快步上前，探手试探了一下对方的鼻息与脉门，低声道：“娘娘，是个上了年纪的旧宫女，经脉已断，被人灌了“七日断魂散”，至多还能撑一炷香的功夫。” 沈南乔没有丝毫迟疑，自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浓郁生机的青碧色药丸，强行塞入老宫女口中。 那药丸以空间灵泉精华与百年雪莲凝练而成，入口即化。 随着一股温润磅礴的生机顺着咽喉流遍四肢百骸，老宫女惨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病态的血红，浑浊涣散的瞳孔逐渐聚拢，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 “水……水……”老宫女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沈南乔的衣袖。 沈南乔从腰间取下水囊，喂她饮下两口灵泉水，声音清冷而平缓：“本宫是沈南乔。废后在何处？她让你在此等候，究竟要传递什么话？” 听到“沈南乔”三个字，老宫女浑身猛地一颤，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恐与希冀交织的光芒。 她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右手，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撕开了自己破旧袄裙的领口夹层！ “哧啦——” 碎布翻飞间，半页薄如蝉翼、泛着焦黄色的古旧羊皮医案自夹层中滑落了出来。 沈南乔伸手接住医案，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残阳迅速审阅。 那是一页被撕裂的宫廷秘密脉案记录，上头的墨迹因年代久远已呈灰褐色，但字迹却触目惊心： “光禄八年四月十六，沈门苏氏晚棠分娩……内廷暗取其产后胞血验之……“药泉灵蕴衰竭，血脉枯竭已死，无复生之相”……” 而在这一行惊心动魄的朱批下方，另有一行极其刺眼、用蝇头小楷补录的密记： “所诞之女沈南乔，胎息异禀，内蕴微澜……“暂不封绝，待及笄之年复验”……” 在这两行冷酷至极的判词旁侧，赫然有一行用极细朱砂写下的旁批，字迹娟秀端庄，与废后在请帖上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 “不可惊动沈氏，名册暂封天机阁。” 沈南乔的指节猛地收紧，羊皮纸在她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二十年前，母亲的生产从始至终都是深宫权贵眼皮底下的一场残忍试炼！ 他们不仅抽验了母亲产后的鲜血，确认了母亲体内医药神族血脉的枯竭，更在自己尚在襁褓之中时，便将自己定为了“待及笄复验”的下一代目标！ 而废后当年的那一句旁批，证明她对整场阴谋了如指掌，甚至在暗中主导或参与了对名册的封存与监管！ “咻——！轰！” 就在此时，庄院外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刺耳的破空尖啸！ 数枚裹挟着硫磺与猛火油的火箭如暴雨般撕裂暮色，自旧庄四周的围墙外暴射而入！ 其中两枚火箭精准无比地穿透窗棂，狠狠钉在了正厅后方的药库门扉上！ 药库内本就堆积着沈敬元当年囤积的大量陈年药渣与干燥药材，遇火即燃，滔天的烈焰伴随着滚滚浓烟轰然爆发，瞬间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将整座后堂彻底吞噬！ “刺客放火！保护娘娘！”穆青岚厉声暴喝，双刀瞬间出鞘，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拉出两道惊艳的屏障，将迎面射来的数枚毒箭齐齐斩断！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数道身披灰布短打、面蒙黑巾的死士踩着燃烧的房梁飞身扑下，手中的短弩与淬毒长刀不顾一切地越过沈南乔，全数带着毁灭一切的凶煞之气，直奔瘫坐在地上的老宫女而去！ 灭口！ 暗处的敌人根本不在乎沈南乔的生死，他们的目标极其纯粹——彻底斩断这最后一个人证，烧毁庄内所有可能留存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