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江眠》

江寻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是从那个来路不明的未化者赖上他开始的。 比赛结束当天，她拿到钱，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地方住，而是非常自然地跟着他回了维修店。 江寻看着她占据角落那张旧沙发，终于没忍住问：“你不走？” “去哪儿？” “找地方住。” 她抬起头，表情有些莫名：“这里不能住吗？” “能是能。” “那不就行了。” 江寻竟然觉得很有道理，反正沙发空着也是空着。更何况弥赛亚住宿贵得离谱，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于是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住了下来。 第二天，江寻终于想起一件事。 彼时两人正从地下零件市场出来。弥赛亚到了晚上比白天还热闹，悬浮轨道从高楼之间穿过，沿街全是亮得晃眼的机械招牌。 改装店、酒馆和地下赌场挤在一起，街边甚至有人摆着成排的仿生兽耳和机械尾巴。 那人从一个摊子逛到另一个摊子，什么都想看。 就是不买。 江寻跟在后面看了半天，忽然问：“你叫什么？” 前面的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江寻一看就知道她要编。 果然，她转过头，眼睛一弯。 “我跟你姓吧。” 江寻眉梢轻轻一动：“跟我姓？” “嗯。” 她认真想了两秒。 “江眠。” “……” 假得不能再假，甚至连敷衍他的诚意都没有。 “江眠？” “睡觉的眠。”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名字真跟了她很久。 江寻差点被气笑：“你还能再假一点吗？” “那你别问。” 她转身就走。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江眠。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江寻从小到大都没跟谁共享过这个姓，如今倒是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骗子随手拿了去。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觉得讨厌。 “江眠。” 前面的人立刻回头：“干嘛？” 江寻看了她两秒，“没什么。” “有病。” 她白了他一眼，又被旁边一条银白色的仿生长尾吸引过去。 江寻跟上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接下来几天，童星眠没少跟着江寻往外跑。童星眠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兴趣。 会发光的仿生兽耳要看，地下机械展要看，连路边给人现场装义体，她都能站在人群后面看半天。 “这个好看。” 江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橱窗里摆着一条做工精细的机械长尾，尾端还嵌着一圈幽蓝色光带。 “三千八。” 童星眠转身就走，江寻跟着转身。 走出去十几米，她才评价：“抢钱。” “我也觉得。” 两个人甚至没商量，脚步已经同时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那里摆着差不多的东西，开价六百，质量看着也没差多少。 童星眠蹲在摊子前挑得认真，江寻站在旁边，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忍这个骗子了。 至少在花钱这件事上，他们很有共同语言。 就连砍价都意外合拍。 摊主咬死四百不松口，江寻还没说话，童星眠已经站起来。 “走吧。” 江寻也没问，跟着就走。 “三百八！最低三百八！” 两个人头也没回。 “三百五！真不能再低了！” 童星眠小声数：“三。” 江寻接得自然：“二。” “一。” 身后果然传来一声怒吼。 “三百！回来！” 两个人同时停下。 童星眠转头看他，江寻也正好看过来。下一秒，两个人一起笑出了声。 江寻后来想，这人大概确实有点邪门。 否则他怎么会觉得，带着这么个骗子到处乱晃，还挺有意思。 就连干活也是。 那天下午，有人来取一条修好的机械臂。东西装上了，测试也没问题，到了付钱的时候，对方却突然改了口。 “八千？你抢钱呢？” 江寻靠在柜台后，眼皮都没抬。 “送来的时候说好了。” “我现在觉得不值。” “那拆下来。” 对方脸色顿时难看。 “装都装了，你让我拆？” “不给钱为什么不能拆？” 童星眠原本坐在旁边喝东西，听到这里，慢慢抬起头。 江寻已经开始活动手腕，准备跟这位客人好好讲讲弥赛亚的规矩。 结果还没等他从柜台后面出来，一道身影已经从旁边过去了。 “你不想给钱？”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童星眠。 “关你——” 砰！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 江寻眼睁睁看着一个比她高了将近两个头的男人被掀翻在地，手臂反剪到身后，脸结结实实贴上了地面。 童星眠膝盖抵着他的后腰。 “八千。” “你他爸——啊！” “八千。” “给！我给！” 终端到账提示很快响起。 童星眠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又若无其事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好了。” “……” 江寻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她。 这人赖在自己这里，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他负责修，她负责让客人愿意付钱。 挺好。 更不对劲的是，他竟然开始习惯身边多这么个人。 走在弥赛亚拥挤的夜市里，他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买东西的时候会顺手问她要不要。 看到什么新鲜玩意，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没见过世面的骗子大概会感兴趣。 有时候江寻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明明连她真正叫什么都不知道。 江眠是假的，来历是假的。 嘴里大概也没几句真的。 偏偏只要他在前面叫一句—— “江眠。” 身后总会有人应。 “来了。” 时间一长，江寻竟也觉得，这样好像没什么不好。 …… 又是一天晚上，两个人从外面回来。 童星眠今天买了不少东西，心满意足地坐在工作台边清点战利品。 江寻则低头整理刚淘回来的零件。 “城南明天有个机械集市。” 他随口道：“比今天那个大，你不是想看。” “江寻。” “嗯？” 江寻还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零件，等了两秒，却没等到她像往常一样问几点去。 他这才抬起头。 童星眠还坐在工作台边，手里摆弄着今天刚淘回来的小东西，神情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她抬眼看向他：“我要走了。” 江寻手里的零件半天没落下去。 他早知道这个骗子来历不明，可真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莫名堵得慌。 江寻忽然有点烦。他低下头，把手里的零件扔回桌上。 “走就走。” 语气也不怎么好，“我管你去哪儿。” 说完，他转过身，懒得再看她。 身后安静了两秒。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忽然靠近。 江寻还没来得及回头，背上一沉。 两条手臂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童星眠整个人已经扑了上来。 江寻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前半步，身体却比脑子反应更快，反手便托住了她。 “你干什么？” “抱一下。” 童星眠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大概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手臂松松圈着他的肩颈，下巴也跟着搁了上来。 明明在赛场上能把比她高两个头的人掀翻在地，挂在背上却没多少分量。 江寻身体却莫名有些僵。 又来了。 那种怎么都没办法把背后这个家伙和“雄性”联系起来的怪异感。 童星眠倒是毫无所觉。 她趴在江寻背上，正好能看见他微微偏过来的侧脸。 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半敛着，鼻梁高挺，唇色却淡，凑在一起有种又冷又勾人的味道。 童星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便见他耳根悄悄红了起来，连带着侧脸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偏偏人还绷着，后颈僵得厉害，活像只被踩住尾巴，却还强忍着不肯炸毛的狐狸。 童星眠没忍住笑了一声。 江寻偏过脸：“笑什么？” “没什么。” 她重新把下巴搁回去，晃了晃腿。 “反正过段时间我还会回来的。” 江寻感觉心里好受了点，嘴上却还是道：“谁管你，不回来最好。” “哦。” 童星眠答应得十分痛快，圈着他脖子的手一松，正准备从他背上下去。 江寻却没放。 托在她腿弯上的手反而收紧，将刚滑下去一点的人重新稳稳托了回来。 童星眠莫名其妙：“干什么？” “你刚才说的过段时间，是多久？” 童星眠想了想，天穹的格斗赛要持续一年，按积分排名结算，少打一两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后面赢得够漂亮，积分一样追得回来。 她觉得星际世界还挺有意思的，弥赛亚好玩，其他的地方肯定更好玩。奖金更是才赚了个开头。 按照现在赚能量的速度算一算…… “大概半个月吧。” 江寻刚才那点烦躁终于彻底消停了。 也没多久。 “行。” 他这才把人放下来。 童星眠刚站稳，又听见他道：“我每天会给你发消息。” 童星眠抬头：“每天？” 江寻神色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有问题？” “你哪来那么多话跟我说？” “谁说我要跟你聊天了。” 江寻靠在工作台边，懒洋洋地看着她：“确认你还活着。” “……” “看见了就回。” 童星眠觉得这人要求还挺多：“我要是不回呢？” 江寻等的就是这句。 “不回一次，下场出场费扣一千。” 童星眠脸色瞬间变了。 “你是不是有病！” “再骂一句也扣。” 童星眠扑上去就要捂他的嘴。 江寻早有防备，笑着偏头躲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两千。” “你刚才明明没说骂人也扣！” “现在说了。” “奸商！” “三千。” “……” 童星眠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江寻低头笑出了声。刚才那点离别的愁绪，也在这一通鸡飞狗跳里被冲得七零八落。 童星眠气得瞪了他半天，最后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我会回！” 江寻倚着工作台，看着她气冲冲收拾东西的背影，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