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昔年荣光

姑苏地，太湖畔。 一座山庄临水而建，白墙黛瓦，飞檐映水，便是赫赫有名的燕子坞。 只是庄门那块旧匾，写着“参合庄”的，早不知被谁摘了，换作一方新匾，题着“慕容府”三个字。 庄院最深处，宗族祠堂朱门虚掩，香火细细一缕，袅袅不散。 当中香案沉厚古旧，擦得纤尘不染，案头齐齐码着十数块先祖灵牌。 慕容白曜、慕容龙城、慕容博、慕容复、慕容平…… 一代代慕容先人的名讳，一刀一划刻在木牌之上。 这些牌位，见过这一族昔日煊赫，也驮着一朝江山倾覆之后的冷清落寞。 一个老者，跪在堂中蒲团上，垂目凝神，一动不动。 对着满堂灵位，神色沉肃，目光里头沧桑惆怅，像在追念先祖当年威风，又像叹慕容一脉如今凋零零落。 这一跪，便是许久。 姑苏慕容，从前是何等风光。 慕容龙城纵横天下，一手斗转星移压得江湖群雄侧目。 慕容博蛰伏半生，千般算计，筹谋天下； 慕容复奔波一世，心心念念，只想复起大燕。 奈何世事弄人，一辈辈殚精竭虑，到末了，全是一场幻梦，霸业化作灰土。 偌大慕容世家，曾经冠绝江南、名震四海。 如今山河依旧，族人凋零，只剩这空空燕子坞，一座冷祠，数缕残香。 老者望着一排行牌，缓缓吐出一声长叹，低声自语： “南慕容，北乔峰，只怕这便是咱们慕容家，剩下来最后一点体面了。” 岁月翻覆，江湖早换了人间。 如今这天下，群雄并起，各派争锋，世上还记得姑苏慕容名头的，又能有几个？ 这跪在祠堂的白发老者，名唤慕容崛。 明面上，他是明教三大护教法王之一，身居高位，手握权柄。 背地里，却是慕容复嫡亲的孙儿，实打实的大燕皇族遗脉。 虽然现在来看，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笑话。 当年慕容复一生执念复国，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到头来众叛亲离、一事无成。 复国大梦碎得干净，人也心智错乱，疯疯癫癫回了苏州燕子坞。 往日那个丰神俊朗的慕容公子，到最后只能对着一群孩童，自封帝王，比划朝堂，落得疯疯癫癫了此残生，着实叫人唏嘘。 亏得阿碧自始至终不曾走，守在一旁，细心照看。 后来，王语嫣也离开了段誉，舍弃大理王妃的荣华富贵，重回燕子坞。 她晓得表哥的心疾难医，踏遍千山万水，四处寻访，只求寻到《不老长春功》，盼着能治好他疯症旧伤。 奈何天命难违，奔波一场，终究是一无所获。 求药不成，她也不曾抽身，索性安下心，陪着表哥一同终老。 岁月悠悠。 隔了数年，阿碧生下一子，取名慕容平。 取名本意，是盼这孩子此生无争无扰，平平安安，远离家族权谋纷争，安稳度世。 可王语嫣哪里心甘。 她胸中装着天下武学藏书，见识广博。 自这孩子出世，她便日日教导、夜夜打磨，一心指望慕容平接续先祖遗志，重光大燕河山。 奈何造化弄人。 慕容平当真人如其名，资质平平，悟性寻常，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王语嫣耗尽二十年心血悉心栽培，终究是朽木难雕，半点指望也无，最后也只能无奈作罢，断了这份念想。 后来，慕容平娶妻生子。 诞下的孩儿，便是如今跪在祠堂里的慕容崛。 谁也不曾料到，庸碌一辈子的慕容平，偏偏生出这般一个天纵奇才。 慕容崛自小聪慧过人，根骨绝佳，悟性远胜祖辈父辈。 王语嫣一见这孙儿资质，沉寂半生的心思，再度复燃。 只当是上天垂怜，叫她垂暮之年，又看见了一丝光亮。 自慕容崛牙牙学语起，王语嫣便把一身积攒的见识本事，尽数倾囊传授。 旁人孩童终日嬉玩打闹。 唯独慕容崛自小被困在燕子坞冷院之中，白日习练武功，夜里诵读家史。 王语嫣日日给他讲慕容先祖的赫赫威名，讲慕容龙城横扫江湖的威风，讲代代相传的大燕基业，也一遍一遍，把亡国之耻、败落之苦细细说给他听。 日日熏陶，年年灌输。 就这样，慕容崛在武学与执念堆里长大。 他天资本就绝顶，再加王语嫣毕生武学打底，年纪轻轻，一身修为已经深不可测。 天下但凡叫得出名头的招式，他几乎样样通晓。 更难得的是，他心性极沉，远比同龄之人老练狠辣，小小年纪便懂得藏锋守拙，喜怒不形于色。 王语嫣心中越发欢喜。 她年少时阅尽天下武典，又常年观摩慕容复习武招式，脑海中对慕容家两大镇派绝学——斗转星移、参合指，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这两门功夫本是慕容氏立足江湖的根本，可惜原本典籍残缺，后世之人再也练不出先祖当年的威势。 王语嫣凭着旧日亲眼所见的路数，耗了半生心力，硬生生把两套功夫的运劲法门、攻守关窍，一点点描摹复原。 比起先祖原版，威力虽弱上几分，却也留住七八分精髓，放到当世江湖，已是顶尖武学，胜过寻常门派压箱底的功夫。 慕容家这两门不传之秘，就此落到慕容崛手上。 待他成年，王语嫣、阿碧二老已然先后辞世。 慕容崛心知，死守燕子坞，终究是坐以待毙。 想要再起波澜，必先入世，借天下大势，搅风云、寻机缘。 于是走出姑苏，投身乱世。 他心思缜密、武功高绝，在江湖中行走，也从不显露自身绝学。 三五年游走观望之后，把赌注押在了明教，转身投了进去。 入教之后，从一个普通烈火旗弟子开始，一路往上，坐到三大护教法王的位置。 羽翼虽丰，依旧沉住气蛰伏，静候时机。 原先张三枪兵败身亡，明教内乱不休，本是他顺势执掌教中大权的好机会。 谁料张一氓凭空出世，横插一脚。 慕容崛也不焦躁，冷眼权衡局面，当即转投张一氓麾下，借着这场明教大变，保全自身根基。 他微微抬头，望着一众牌位，低声喃喃自语： “列祖列宗在上，后辈无能，守不住祖宗基业，扶不起大燕河山，空守这一方燕子坞，徒惹唏嘘。” “如今江湖渐乱，西域风起，中原不宁。各方厮杀制衡，正是我慕容氏借机再起的最好时机。” “大燕基业，祖宗遗愿，后辈牢记在心，从未断绝。“ “还望列祖列宗庇佑，助我功成！” 正这时，外面传来下人一声轻禀： “家主，张一氓那边，有飞信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