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如今，我也只有一个家

曲灵筱哭了许久，呜咽之声才慢慢歇下。 从沈青舟怀里挣出来，一眼瞥见他肩头上，早被泪水湿透了大片。 “师哥……对不住，把你衣裳弄脏了……“ 沈青舟听了一怔，没承想她哭罢了，开口头一句竟是这个，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不打紧。“ 曲灵筱仍抽抽噎噎，低低说道： “师哥，我全想起来了，一桩一件，全都记起来了。“ 从曲灵风与石彦明同归于尽那日起，到村里邻里你一口我一口地接济，后来被黄药师接上桃花岛。 再往后，是自己偷偷溜出去，撞见了那个老怪物师父。 末了被送到嘉兴，落在师哥手里，被师哥笨手笨脚地伺候，却又是实打实的精心。 记得最真、最清的。 便是师哥照看她的那些日子，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无微不至。 洗澡、剪指甲、梳头、换衣裳、教她认字读书，拿真气一点一点养着她的身子。 白日里陪她疯玩，黑夜里守她安睡。 尤其她使性子撒娇，抄起亵裤往他身上扔的那一出，还不止扔了一回。 万千往事在心头走马灯似的转。 转得她心里又甜又软，一双眼睛直勾勾钉在师哥脸上，怎么看也看不够。 莫说是自己的身子，便是自己的心，自己的命，也早就归了眼前这人。 沈青舟由着她看，心口说不出的松快。 “师哥……“曲灵筱瞧着他，心里千回百转， “早先你拿我当个小孩儿，待我极好，好得没边儿。可如今……我不是小孩儿了，你……你还会待我这么好么……“ 这话一出口，她心里竟七上八下，只怕他嘴里蹦出个“不“字来。 “傻妮子，你在师哥心里，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师妹，怎么会不待你好。“ 曲灵筱眼珠子一转，对这答案并不称心，“可我到底不是小孩儿了。“ 沈青舟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是师哥疏忽了。从前也好，如今也好，往后也好，师哥自然都待你好。“ “嗯。“ 这一句，曲灵筱听得再满意不过。 抬眼瞧着自己师哥，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唇上。 神思恍惚，竟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笨手笨脚地在他嘴上啄了一口。 沈青舟猛地一怔，跟着淡淡一笑。 好，好。 自己这萝莉师妹养成计划，完美收官。 曲灵筱见师哥不曾推拒自己这番情意，心里的欢喜直涨得没了边。 沈青舟拿手在她脸上擦了擦， “哭得跟小花猫一样，以前都是拿假哭来骗我，这回可是结结实实掉了一场泪。” 曲灵筱噗嗤一笑，像从前那样去扯他的衣袖，晃了晃。 “师哥.....咱们回家罢。” “好，筱筱，咱们回家。” 两人出了屋子。 衣雪青与十三娘，齐齐转过身来。 曲灵筱目光在二人身上落了落，微微欠身，“曲灵筱，多谢十三娘与衣姑娘出手相救，疗愈之恩，没齿难忘。” 衣雪青与十三娘，各自还了一礼。 衣雪青怔怔瞧着那曲灵筱。 本就是个好底子，先时便像个精灵一般，如今气神归位，眉目沉静，气韵幽深，叫她不禁也看得失了神。 十三娘抢上一步，扯住曲灵筱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回，笑道： “谢什么，没你师哥前头那番调养，我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不错，气色好了，眉眼也活了，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 曲灵筱被她这般打趣，脸上一红，低声道：“十三娘说笑了。” 十三娘拍拍她手背， “这一遭不算白折腾，只是病去如抽丝，往后还得仔细将养，不可劳累。” 曲灵筱应了一声，回头望一望自家师哥，脚下一挪，又退到他身边去。 沈青舟双手抱拳，正色道： “衣姑娘，十三娘，大恩不敢言谢，昔日所许承诺，绝不食言。衣姑娘但有吩咐，只管往三过居来。” 若是从前，衣雪青听了这话，自是欢喜。 当初费心救治曲灵筱，本意便是要沈青舟欠下人情，好拿这份人情，换他出手相助。 如今得了他亲口应承，反倒觉得空空落落，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勉强一笑， “沈公子言重了，往后再说罢。” 曲灵筱一眼瞥见院角那几具尸首，忽地朝那武官一指， “师哥，我认得他。方才就是瞧见了他，才把从前的事全想起来了。” 沈青舟听了一怔。 他只知这伙人乃是官家，却不知底细。 几步走过去，低头瞧了瞧，看到那武官腰处一块牌子，便解了下来。 “临安府兵马钤辖武节大夫果州团练使石彦昭。” 沈青舟心里一转，寻思过来了。 怪不得筱筱说认得，原来此人是那大内高手石彦明的兄弟。 这么说来，倒还得亏这人来了。 叫曲灵筱误把他当作了石彦明，被这一激，歪打正着。 不然，筱筱这神智能不能回来，还真是个未知数。 沈青舟把那腰牌随手往石彦昭尸身上一掷。 我谢谢你八辈祖宗。 转过身来，把这人的来历说与曲灵筱听。 曲灵筱明白了个中缘由，不再多问，只对沈青舟道：“师哥，我想回家。咱们走罢。” 沈青舟看了眼这座院子， “筱筱，这是你小时生活的地处，不再看一眼了？” 曲灵筱摇摇头，“师哥，替我扎个火把来。” 沈青舟脚下一顿，曲灵筱咬了咬唇，正正点头。 便不再多问，寻了根木棍，从尸首上撕下衣裳缠了，拿火折子点着，递到曲灵筱手中。 曲灵筱接过，低声道： “师哥，我爹爹亡故多年。如今我的家.....也只有一个，在嘉兴，叫做三过居。” 这一句，像是说给沈青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罢，把火把往屋顶上一抛。 那茅草早干得透了，见火就着，先是一缕青烟打檐角冒起，跟着火舌一卷，爬上房梁。 江风吹来，火借风势，“呼”的一下便烧了半间屋，映得满院通红。 曲灵筱立在火光里，一张脸烤得发亮，眼里没什么波澜，只静静看着那屋子一寸一寸塌下去。 沈青舟怕火星燎着她，伸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退到了大门外。 曲灵筱顺势靠过来，肩头抵着他胳膊，不言不语。 火光里，那些断壁残垣、旧时家什，一件件都成了焦黑。 到了最后，整座院子便只剩一堆冒着青烟的废墟。 江风拂过，几星残火在灰堆里明明灭灭。 焦三刀、陈祁山早把马匹牵了过来，远远立着，一声不吭地候着。 十三娘瞧着火光渐渐熄灭，侧头看向衣雪青，“小姐，咱们当真该动身了。” 衣雪青怔怔望着前头那两道身影，低声道： “十三娘，再等一等，我……我有几句话，想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