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三过居

过不多久。 那刘师傅便带着几个匠人拉了满满两车青砖、一车瓦片、几根老杉木料，叮叮当当地动工。 有程英这个心思缜密的“地头蛇”在一旁监工，自是无忧。 沈青舟也没闲着。 来到大门口，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匾额。 那匾额历经风雨，被灰尘蛛网蒙了厚厚一层，字迹完全模糊。 他微微一跃，双手托着匾额两侧，轻轻一晃便取了下来。 正打算好好拾掇一下，程英见了，款款走来。 “大哥，这等精细活，还是由我来罢。” 沈青舟本想说“不碍事，我自个儿来便行”，可程英已经伸出手来。 她也不多话，只朝他轻轻一笑，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匾额，转身走到院子里那张旧桌前。 沈青舟倒不好与她抢了，便跟了过去，站在一旁瞧着。 程英先将匾额平放在桌面上，从腰间取出一方素帕，蘸了井水，开始擦拭。 积年的灰尘与蛛网被水浸透了，一层一层地褪去，底下的漆色便渐渐露了出来。 “沈公子，此匾用的是江南油杉木，质坚硬、油性足、耐水湿，又经良工精心髹漆。” “只粗粗看来，除了脏些，没受什么潮湿虫咬，保存倒是完好。” 沈青舟暗暗点头，目光落在身旁佳人身上。 严格算起来，这是两人头一回靠得如此之近。 她微微俯着身，发丝垂落耳畔，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身上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味，连那低垂的眉眼都透着一股子沉静的好看。 正看得出神，陆无双小跑着过来。 双手脏兮兮的，脸上也带了些灰痕，也不知方才钻到哪里去了，瞧见二人便嚷嚷道： “你们在干嘛？咦？大哥你怎么一直盯着表姐看？” 程英身子一顿，没抬头，继续去拾掇那匾额。 沈青舟没回答，只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不怀好意道：“丫头，手又脏了哟。” 陆无双面色登时通红，气冲冲哼了一声：“要你管！” 转身便去了井边，打水洗手去了。 哼哼！让你坏我好事。 程英却有些奇怪，为何只一句话，双儿脸色便变得古怪了？ 沈青舟也不说破，自然也不能说破。 约莫过了大半柱香的工夫，程英终于直起身来，侧身让开了些。 她偏过头来，朝沈青舟温声道：“公子，你来瞧瞧罢。” 其实她方做完时，沈青舟便已瞧得清清楚楚了。 匾额上三枚阴刻的大字。 一笔一划端方朴拙，起笔收锋之处圆润豁达，正是老怪物那手走遍了官场和江湖的笔迹。 “三过居。” 沈青舟反反复复看着，目光在那转折提按的笔意之间流连了许久，才轻轻吁了口气，低声道： “真好。” 师父他老人家，为官时一过，报仇时一过，大彻大悟后又是一过。 三过之时，三入嘉兴，最终有了这座“三过居”。 他心头忽然有些发酸，自言自语道： “三过居，老怪物....你真是把自己比作大禹了？矫情.....” 程英听在耳里，自知沈青舟触景生情。 也不多问，只将匾额轻轻扶正，又拿干布将边角的水渍擦净了，才道： “这匾底子厚实，虽是旧了些，却还硬朗。只需挂在门楣上，再阴干两日，便可永固了。” 说着抬眼，看了一眼沈青舟的脸色， “公子若是愿意，何不趁今日天气好，将它挂回原处？” 沈青舟点了点头，搬了梯子过来。 程英虽知他武功高强，却还是小心地在下面扶着梯脚，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上头。 洗过手回来的陆无双，在一旁仰头指挥。 偏左了、往右些、再高半寸、好了！ 沈青舟将匾额端端正正地挂回门楣上，又拿铁钉铆紧了，才跳下梯子，退后几步，负手仰头看着。 阳光斜斜地照在那三个字上，暗红漆底泛着温润。 三过居”三字沉沉稳稳地悬在门楣正中。 像是一直便在那儿，从未离开过。 陆无双拍着手：“好看好看！这才像个样子嘛！” 程英也微微颔首，望着那块匾额，回头一眼，正巧对上沈青舟的目光，便笑了一笑。 “公子这宅子，现在才算是有个家的模样。” 沈青舟仰头瞧着，心里轻叹： 有人替他把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思，温温柔柔地说了出来。 这里，的的确确是属于他沈青舟的.......真真正正的家了。 虽然，这个家现在看起来，破败，却已经开始有了人气。 ************ 终南山，活死人墓。 古墓之中，岁月悠悠，也不知是几日还是几月。 幽深如旧，日与夜在这里失了分别。 只剩一道白色的身影，日复一日地练功、养蜂、吃饭、睡觉。 没了切磋，没了读书，没了讲故事，便是沐浴，也少了那个人。 小龙女心里的思念，一日日地重起来。 自沈青舟走后，她便不再睡那张石床了。 夜里只仍睡那根绳索，或有时辗转难眠，便去寒冰玉榻上躺着，教那沁骨的凉意镇一镇心头的烦躁。 可无论如何，那张石床她再不去碰了，躺上去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半。 石桌上摊着几本书，其中一本翻开着，纸页微黄，是《诗经》。 其中一句，被用笔细细圈了一圈：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那诗里说一位妻子，因为思念远行的丈夫，心不在焉，采了许久，采到的卷耳却连一个浅筐也装不满。 小龙女轻叹一声，合上书卷，忽然鬼使神差地，去了沈青舟原本的住处。 这处石室，是他刚来时，师父命她安排的。 想起那时他说“龙师妹，不知可有被褥？” 她那时只站在门外，淡淡说了句“有的”，便没了下文。 现在的小龙女，又如何不明白其中之意，嘴角微微一弯。 推门而入，四壁清冷如故。 这里是他刚来时住过的地方，后来搬去了她的住处，此室便空了许久。 古墓中的一切，她自是十分熟悉。 可这里是沈青舟曾经住过的地方，便有了不一样。 小龙女慢慢走着，右手轻轻摩挲过石壁，目光落在衣橱上，神情动了动。 想了一想，蹲下身来，将那柜子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