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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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第二十日,堡里的日子熬出了茧。 外头看,雁回堡还是铁桶一座:四门紧闭,旌旗鲜明,粮台辰时开台,热食队一日两趟,城头笑骂声不断。里头看,难处在一点点显形:柴火紧了,各坊开始拆旧门板旧家具;牲口料减了两成,驮马掉了膘;最要紧的是人,守军连轴转了二十日,铁打的人也见了疲态。 这一日,北墙夜班。 三更天,风从垛口灌进来,刮得人骨头缝发疼。城下的狄人每隔一个时辰敲一阵鼓,鼓点虚虚实实,专挑人刚睡着的时候响。值夜的老卒缩在垛口背风处,眼睛瞪着城下的连营灯火,不敢合眼,合了眼,再睁开,手脚就僵了。 轮到进城楼歇脚的,一人一块杂面饼,白日里领的,到这会儿冻得能敲出响。老卒王双喜今年五十四,牙掉了七颗,饼子掰下来含在嘴里,含半天,还是咬不动,最后拿热水泡了,泡成一碗糊糊,蹲在地上吸溜。 “这他娘的,“他冲旁边的年轻兵嘟囔,“守着一堡的粮,啃着砖头。“ 年轻兵叫杨狗剩,十九岁,正是能吃的年纪。他的饼子早啃完了,正拿手指头抠牙缝里的渣,抠完,把手指头嘬了一遍。王双喜把自己那碗糊糊往他跟前推了推,他红着脸推回去,推了两回,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这样的事,各段都有。白日里有热食队的粥,可粥只送两顿,夜班这一顿,各回各家领了粮自己做,当值的带不上城,只能啃冷饼。配给的一斤六,论斤两不少,论到当值的人嘴里,一半是冷的、硬的、凑合的。白日里还算计得过来,夜里就着北风啃砖头,啃的人心里发空。 城下的狄人夜里不消停,隔三差五放几支冷箭,敲一阵鼓,扰得人睡不踏实。守军白日黑夜连轴转,吃不好,睡不足,眼瞅着城头上的人脸,一日比一日菜色。前几日南段报上来,一个守军夜里起身换岗,眼前一黑栽在城道上,磕掉了一颗门牙。大夫看了,说是饿的,不是伤的。 陈麦是这日夜巡时撞见王双喜泡饼糊糊的。 他蹲下来,把那碗糊糊端起来看了看,又掰了半块冻饼,自己咬了一口。饼渣子掉在嘴里,又干又硬,嚼到最后一口渣。 “粮台发的饼,发到你们手里几日了?“ “回屯长,一人一次领三日的。“王双喜答,“放三日,就这样了。“ 陈麦没说话,把那半块饼揣进怀里。当夜他顺着四墙走了一圈,每段都问了同样的话,收回来七八块饼:有的发了霉点,有的硬得能当礌石,东段一个守军的饼里还掺着锯末似的麸皮,是那户人家磨面时连麸子都舍不得筛出去。 第二日,他又去了粮台,看了一上午的发放。看明白了两件事:一,守军领的是原粮,回家磨面、生火、做饼,样样要工夫,而当值的人家,壮丁在墙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磨面都得求人;二,各户做法不一,有的蒸馍,有的烙饼,有的图省事煮成糊糊灌进竹筒,带不上城,当值的只能干啃。 当夜囤房,柳木之被叫来,账册摊开。陈麦问:“守军配给,一斤六,发的是什么?“ “原粮。麦七成,豆两成,糜子一成。各户领回去自己磨自己做。“ “磨面要工夫,做饼要柴。当值的领一次吃三日,头一日软,第二日硬,第三日就是砖头。“陈麦把那半块冻饼拍在桌上,“五百守军加三百保粮队,八百张嘴,白日靠粥顶着,夜里就靠这个。耿大人没言语,是怕给咱们添难处。可这仗才二十日,照这么吃,再二十日,城头上的人先垮了。“ 柳木之拨着算盘:“屯长的意思,是粮台统一做?八百人一日三顿,锅灶、柴火、人工,这账……“ “不做三顿,做一样。“陈麦说,“做一样能放三十日不坏、拿开水一冲就是热食、冷嚼也顶饿的东西。“ “哪有这种东西?“ “有。“陈麦说,“炒面。我在农大读书的时候,导师讲过行军粮,头一样就是它。“ 第二日起,囤房后院的空屋里支起了六口大锅。 头一锅就炒糊了。掌锅的是厨下最有经验的师傅,惯做炖菜,没炒过粮,火一大,锅底一层麦粒黑了芯,焦苦味窜出来,整锅废了。师傅讪讪的,陈麦不恼,拿筷子把糊的拨出来,尝了一颗没糊的,说:“火候不对。炒粮不是炒菜,要的是耐心:小火,勤翻,麦粒在锅里跳舞,跳到焦黄爆口,才算成。“ 他亲自掌勺试第二锅:麦子淘净晾干,上大锅小火慢炒,木铲一刻不停,炒到麦粒焦黄爆口,满院子都是焦香;黄豆另锅炒,炒到豆皮开裂;糜子炒香。三样按比例掺了,上磨磨成细面,再过一遍细罗。 掺的比例,他试了四回。第一回麦九豆一,香是香,不顶饿;第二回豆加到三成,顶饿了,又糙得拉嗓子;第三回添了糜子,第四回,他在面里拌了一小勺熬化的猪油和雪盐。姚屠户听说了,把自家那半瓮猪油送了来,说给守墙的弟兄添口油水。四回试下来,围观的师傅们一人尝了一勺,尝完都不言语,只把勺传下去,传到最后,锅底刮得干干净净。 “麦是粮食,管饱;豆是筋骨,管长力气。“陈麦跟围观的师傅们讲,“光吃麦,人吃得多还不长劲;麦里掺豆,一口顶一口半。老祖宗传下来的搭配,庄稼把式都懂,就是没人把它做到军粮里。“ 炒面出来,他舀了一勺,拿滚水一冲,搅开,递给柳木之。 柳木之喝了一口,眼睛瞪圆了:“烫,香,顶饿。“ “干吃,一把炒面一口水,行军顶一顿;热水冲,就是热粥。放三十日不坏,一人一包,二两一包,当值的揣在怀里,城头上随时能吃。“ 他又让厨下把姚屠户那半扇腌肉切了,拿盐和花椒煮透,切成条,阴干成肉干;腌菜坛子里的酱疙瘩切丝,拿油炒了,装小罐。炒面一包、肉干两条、酱菜一撮,包成一个“军食包“。 账,柳木之算了两日,算出一个意外的结果:军食包比发散粮省。原粮发散,各家磨面有损耗,做饼有损耗,当值的啃不动扔了又是损耗;统一炒制,损耗就一遭,炒过的面分量缩了两成,吃到嘴里的一口顶一口。八百人一日军食包,比发散粮省出四十斤。 “省的是小头。“柳木之把算盘一合,“锅灶、柴火、人工,热食队一日两趟,这些开销……“ “省的四五十斤,贴进去。“陈麦说,“还有一笔账算不进去:城头上的人吃口热的,手是暖的,箭就拉得开。这笔账,比粮金贵。“ 军食包先在北墙试发了一日。当值的守军一人一包,拆开,炒面的焦香一冲鼻子,杨狗剩干嚼了一把,噎得直翻白眼,旁边人递过水囊,他灌了一口,咽下去,眼睛亮了:“香!比冷饼子强一百倍!“王双喜把炒面拿热水冲了,捧着缸子慢慢喝,喝完,把缸子底舔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东西南三墙都来问:北墙那包是啥?啥时候轮到我们? 第三日,军食包八百份,发遍四墙。包裹的油纸上,石琮让人印了两个小字:雁回。 热食队是第三日立起来的。告示贴出去,各坊报名的把粮台围了三层,妇人老人三百多,编十二队,每队二十人,设队正一名,一日两趟,辰时一趟、酉时一趟,大锅粥、热汤、新蒸的杂粮馍,挑上四墙。如今又添了一样:夜班加餐,炒面用滚水冲成糊,肉干切片撒在面上,一人一缸子,热腾腾地送到垛口。 报名的人里,有石头媳妇。就是镜湖阵亡的石头家,孩子出痘出好了,她把娃往邻居窝棚一托,自己挑起了担子。有人劝她,说你是战殁共养的人家,不用出工。她把担子往肩上一搁:“共养是堡里的情分,出工是我的本分。我男人在墙子上没的,我往墙子上送饭,谁也别拦。“ 她分在北墙队。头一日上墙,守军们认出她,没人敢先接碗。她把碗一碗一碗塞过去,塞到祁大魁手里,祁大魁捧着碗,半天,憋出一句:“弟妹,烫,慢点。“ 头一夜加餐送上北墙,王双喜捧着缸子,喝了一口炒面糊,烫得直哈气,哈着哈着,老头子眼圈红了:“屯长,二十年,城头上没吃过热乎的夜班饭。“ 杨狗剩两口就把一缸子灌下去了,举着缸子还要,送食的老太太拿勺敲他脑门:“都有都有,急啥,锅里还给你留着明日的。“ 热食队送了五日,城头的人气肉眼可见地回来了。夜里值班的,怀里揣着军食包,到点有热糊下肚,再听城下放冷箭,有人还能笑骂两句:“放!放大声点!爷听着下饭!“南段那个磕掉门牙的守军,如今每夜捧着缸子,见人就咧嘴笑,缺了门牙,笑得更欢。 耿守备巡城,在垛口站了一袋烟的工夫,看热食队收担子下城,老头儿什么都没说,只对陈麦讲了一句:“屯长,戍边三十年,我头一回觉得,这墙是活的。砖头是死的,人是活的。往日我只知道往墙上码人,今日才知道,还得往人心里码热乎气。“ 城下的狄人看得分明。他们看得见送食的队伍一日两趟上城,闻得见顺风飘下去的炒面焦香,听得见城头的笑骂。熬鹰熬了二十多日,城里反倒越熬越精神了。城下烤羊的篝火,这几日稀了,后来降卒说,羊也紧了。 第二十六日夜里,南墙出了事。 一更天,城下苇荡方向的洼道里,忽然摸出三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根跑,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喊:“别放箭!别放箭!降!我们降!“ 城头弓弩上弦,火把举起。三个人跪在城根,举着双手,是狄人仆从军的打扮,皮袍子,乱发,冻得筛糠。借着火光看得清楚,三人腰间挂着空皮囊,皮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是饿脱形了的人。 吊筐放下去,把人一个一个吊上来。搜身,捆了,押到城楼里。炭盆点起来,热食队送来三碗滚烫的炒面糊。三个人捧着碗,手抖得撒了一身,狼吞虎咽,烫得直抽气也不肯停。为首的那个吃到一半,忽然捧着碗嚎啕大哭。 哭完了,他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说:“军爷,给条活路。我们是掳去的边民,白登部的杂军,不是白狼旗的正兵。营里……营里已经杀马吃了。“ 耿守备和陈麦对视了一眼。 “说清楚。“耿守备把刀往案上一放,“白狼旗两万大军,围城二十六日,杀马吃?“ “正兵还有粮,吃的是肉干奶子。我们杂军,十日前就减了口粮,五日前面袋子见了底,先杀老弱的驮马,前日,前日开始杀战马了——白狼旗的贵人舍不得自己的马,杀的是我们杂军的马。“那降卒抹了把脸,“我的马,跟了我六年,前日也牵走了。马通人性,走的时候回头看我……军爷,马都没了,还打什么仗?营里人心散了,各部的杂军都在私下串话,跑,往南跑。我们三个是头一批,后头……后头还有。“ “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苇荡方向的游哨,是我们白登部的人轮值。我们求了半夜,哨上的老乡睁一眼闭一眼。“降卒说,“正兵的哨不敢惹,杂军的哨,心都活了。“ “粮呢?“陈麦问,“他们的粮囤在哪儿?“ 降卒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声音却稳了:“我知道。我送过粮。前囤在乱柳滩东北的草场,那是幌子,囤的是草料和十日的口粮。大囤不在这儿——大囤在卧牛沟,离城三十里,两山夹一沟,粮都囤在沟里的窖子里,守粮的是白狼旗正兵两千。“ “卧牛沟。“柳木之展开舆图,手指顺着山势往北滑,停在一处两山夹峙的隘口,“这儿。从雁回堡往北三十里,进沟只有一条道。“ 囤房里静了下来。炭盆里的火哔剥响。 陈麦盯着图上那个隘口,看了很久。暗渠通乱柳滩,乱柳滩东北三里是草场前囤;而真正的喉咙,在三十里外的卧牛沟。 “明日再审一遍,分开审。“他站起身,“再让热食队给他们冲三碗炒面。“ 第二日,三个人分开再审,供词对得上:卧牛沟大囤、两千守兵、前囤是幌子、杂军断粮、战马开杀。还审出一个新消息:白狼旗的粮道从北边草原上来,每十日一批,下一批,算日子就在七八日后。 陈麦把三份供词并在一处,看了很久,在“每十日一批“底下划了一道。 当夜,守备衙的灯又亮到后半夜。耿守备把舆图铺在案上,手指按着卧牛沟那个隘口,按了很久。 “两千守兵,一条进沟的道。“老头儿摇头,“屯长,我知道你想什么。打不了。咱们堡里能战的不到一千,出城三十里奔袭两千正兵守的囤,是去送死。围城的狄人随便分出一部,就能把咱们的人包在野地里。“ “我知道打不了。“陈麦说,“眼下打不了。“ “眼下?“ “大人,狄人杀战马了。“陈麦的手指在图上敲了敲,“两万大军,马是腿,是胆。腿开始一条一条地断,说明他们的粮道也勒紧了。围城第二十六日,他们熬咱们,咱们也在熬他们,现在看,是他们先见了底。“ “所以?“ “所以等。“陈麦说,“等他们的粮再紧一紧,等杂军再跑一批,等袁帅那边……“他顿了顿,“卧牛沟这个地名,记下来。这仗要赢,早晚得落在那三十里上。“ 老头儿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屯长,你这盘棋,看得比戍边三十年的老军头远。“ “不是我看得远。“陈麦收起供词,“是饿肚子的滋味,我懂。谁断了粮,谁就先输——这道理,种地的人比打仗的人明白。“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那三个捧着碗的降卒一眼。 二十六日,城里的炒面香上了城头,城外的营里开始杀战马。这场熬鹰,熬到今日,鹰和人,掉了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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