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文和质——私掠和交易

片刻之后，法雷尔又转过了身，手上也已经松开了刀柄。 “没事，是我的一个水手起夜踢翻了甲板上的空桶，是自己人。” 虚惊一场，在场三个人全都是长舒一口气。 法雷尔又坐回了原位，看了一眼林德，竟开了一句玩笑：“不过，刚看你那表情，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林德也是笑了笑，只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过，要说起来也确实是有些讽刺。 他们三个如今在这里密谋着一件惊天的大事，却被一点点动静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德等法雷尔坐稳了，这才继续开口道： “刚才，法雷尔先生问荷兰人如果也派来舰船劫掠我们郑氏的船，那又如何？” “那我可以很明确地说，他们那就是在自寻死路！现在郑爷乃是大明的游击将军，他们胆敢动一下郑家的船，那他们等于跟大明为敌！届时只要沿海的港口断了他们的补给，再加上郑爷手底下的几百条战舰，如果他们真要直接下场，与我们郑家宣战，那他们也是毫无胜算！我想……他们应该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法雷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哦？那万一……他们真的准备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呢？难道你的货真不会受影响？” 林德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颇为神秘地说了句：“呵呵，如果真到了那境地，我也会有我自己的办法……” 他最后一句说得相当隐晦，令人捉摸不透，却自带不容置喙的笃定感。 郑森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深入地参与了整个“私掠计划”的讨论。 但在听完了整段对话后，他却依旧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所以……林兄的意思是……我们的私掠，其实不是为了打击荷兰人的海上力量，而是为了跟他们抢生意？” “呵呵，算是吧，但这一句话却还不够全面。”林德这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跟他解释道： “私掠的目的，本身不在于直接打击他们的海上力量。但如果他们的生丝生意黄掉，使得他们整条贸易线路瘫痪，这可比直接的武力打击更让他们难受！” “如果……改用你所熟悉的《论语》里的一句话，那就是“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而后君子”。” “想要真正打击到他们，私掠是质，生意是文，文质彬彬，二者不可偏废！” 郑森一听，顿是哑然失色。 显然，对于林德突然引用的这句《论语》中的名言，郑森感到极为震惊。 郑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对于林德的想法，他也确实是有了一些更为深刻的理解。 油灯跳了一下。 舷窗外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远处的水面在黑夜中泛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银光。 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清晨，九十九岛的湾内，水面如镜，清晰地倒映着两侧的岛影。 林德也起得很早，他走到船舷边上，看见郑森这时已经在那艘被俘获的荷兰船只甲板上走动着，并且跟两名水手在交代着什么。 经过昨天的那一场洗礼和变故，郑森整个人似乎都有了些许的变化。话虽然依旧不多，但整个人看上去确实是更笃实了不少。 法雷尔在底舱忙碌着，听到甲板上的脚步声，便探出头来。 法雷尔看见是林德，便朝着他招了招手。 于是，林德下到底舱，法雷尔则在他面前摊着一卷已经画好了的改装方案草图，手里还拿着几块炭笔头。 “昨晚，我让人连夜把船壳上的葡萄牙文标记都铲干净了，”法雷尔说道：“船艏的圣母像也拆了，现在长崎应该最忌讳那东西。正巧，我从底舱里还找到了你们的妈祖像，尺寸也正好能对得上。” “从外面看，这船除了款式依旧是我们西式盖伦外，其他地方基本都已经和郑家的商船很接近了。当然，只要他们不验舷窗的数目……” 他又停顿了一下：“主要是“法雷尔号”作为当年最顶级的盖伦战舰，炮位数目明显是要多于你们郑氏仿制的盖伦船的。到时候奉行所的人一旦上来查验，光是数舷窗的数目就能数出问题来。” 法雷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些担忧的同时，却还略带着一些自豪感。 “那就从外面先封掉一半。”林德说。 法雷尔看了他一眼：“封？怎么封？” “用木板，从外面钉住，再涂一层桐油和船漆，从外面看上去跟船壳是一体就行。” 法雷尔想了想，随后又点了点头：“行，那我让人今天上午就弄完，另外，船名也改了，跟文书一致，改“大员”了。” “对了，郑氏文书！”被法雷尔这么一提，林德突然想到了这一茬。 于是，法雷尔把文书的木匣一并递给了林德。 然后林德打开了匣子，取出文书展开来一看。这文书纸面的字迹，用的是日语和汉语双语，末尾盖着郑氏的方形朱印。 他合上文书，又放回了木匣，喃喃说了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只要没人来细查，这关应该能过。” “那如果真有人细查呢？” 这时林德把木匣夹在腋下，并拍了拍自己的衣摆：“那也没办法，有时候总得赌一把。” …… 巳时前后，“法雷尔号”已经完成了改装和淡水的补给。 郑森和林德，便与法雷尔道别了。 他们二人，再加上一部分从大员港来的汉人水手，驾着改装完成后的“大员号”一路朝着长崎的方向驶去。 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船也是顺风而行。 郑森站在船艏，望着前方渐行渐宽的海面，与身旁的林德问了一句： “到了长崎，我们先去哪里？” “郑氏商管。”林德回答道：“临行前，颜佬跟我特意嘱托过，到了长崎，可以先去郑氏的商馆落脚。然后，尽快去把法雷尔先生的银票兑换好，再想办法去一趟松浦家的藏屋敷，恩里克神父应该就在那里。” 郑森微微点了点头，但看得出来，他依旧是有些忐忑不安。 他的手指不自主地紧紧捏着船舷的木栏，把自己的指腹都掐白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海面上也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船只帆影。 荷兰人的盖伦船、大明的福船、日本自己的朱印船，还有数不胜数的小舢板船只，都在这一片海域内往来频繁…… 大概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只见一片片密集的桅杆林，从海平面蒸腾的雾气中缓缓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