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平户的第三日

林德一听，不由是微微一怔。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松浦隆信居然会把恩里克神父就给藏在了长崎的藏屋敷内，更没有想到松浦隆信会跟自己直接说这些。 “藩主大人能够告诉晚辈这些，说明对晚辈已是莫大的信任，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却也不明白了，难道说……藩主还认识这位神父？” 座敷里安静了片刻，松浦隆信的目光又移到了别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轻叹一声，这才开了口： “其实……我年轻时，还是他替我施的洗呢。” 所谓“施洗”，就是基督教中的入教仪式。 也就是说，松浦隆信很可能还是一位基督徒？ 林德心下一琢磨，又有点发了懵。 一个外样大名，居然还是个基督徒？这无论是在世人眼中，还是在幕府眼中，都可谓是“离经叛道”的典范了。 “我们平户藩，当年偏安一隅，与日本其他地方的大名不同，我们只谋求在海上发展自己的版图。所以，我们一直与洋人交往，以至于有不少人都信奉了耶稣，当然，也包括了本人在内。” 松浦隆信这时把目光又移到了林德身上，说话的声音也是愈发的克制： “所以，我与恩里克神父，其实认识了快四十年了，他如今落了难，于情于理，我都没有不帮的理由。” 他顿了顿，随后又补充道：“前日，你们提起他时，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我并不知道你们的真实意图。如今，我既然打听清楚了，那就没道理再瞒着你们，也希望你们能够早日将他带出日本。” 林德坐在那里，一边听着，一边低下了头，朝松浦隆信深深欠了一礼： “多谢藩主大人信任。” 而松浦隆信居然也是微微欠身还礼，然后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了桌面。 这时，他的神情微微舒展了一些，恢复了往日那种沉稳干练的状态，像是要换一个话题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可能还得劳烦你们帮忙。” 林德这时也放下了茶杯，接道：“藩主大人请说，只要是我们能帮得上的，一定鼎力相帮。“ 松浦隆信点了点头，并把手放在了自己的丝织腰带上： “哎……说起来，我们平户藩，当年也好歹是全日本最大的贸易港，但如今的样子，想必你也看到了。江户那边，对我们终究是不放心的，所以我们平户的日子，也是愈发的举步维艰了。” 林德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嗅到了松浦隆信这一番话的意味，于是他直接开口把话接了过去。 “藩主大人的话，晚辈明白了。晚辈也很乐意为藩主大人分忧，不如这样，大人可以许给我们一间我们郑氏的私仓，不用过码头的关卡，直接对接大人这边的织屋。藩主每月初一和十五开仓两次，晚辈会回去与郑爷禀明原委，替藩主安排好。” “至于银子，藩主大人可将领取状直接交由田川夫人保管即可。” 松浦隆信一边听着，一边闭着眼，没有表情，也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林德说完，他只端起了茶杯，并示意要敬林德一杯。 于是，林德也匆忙端起茶杯，与他一起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座敷内又安静了片刻。 阳光从朝南的纸窗透了进来，把矮桌上的茶具和案台上那件青花的轮廓都拉出了一道柔和的影子。 林德知道，今天的谈话也已经到了该收尾的时候了。 “今日多谢藩主大人的招待，也感谢藩主大人的信任。” 松浦隆信没有起身，只微微点了点头： “嗯，去吧……。” 于是，林德又最后行了一礼，起身退出了座敷。 纸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了一声叩击声，就像是替这一场谈话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林德从阵屋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 晨露早已散尽，街道两侧的屋檐，在阳光下投射出整齐的阴影。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还轻快了几分。 恩里克神父的下落、郑氏与平户的生丝贸易、还有松浦隆信本人对于郑氏的信任，这些都像是重新被拾起的一条完整路径——已经足够清晰。 走到田川夫人的家门口时，正巧郑森也刚好回来。 院门就半敞着，郑森此刻正蹲在廊下，把一只木匣收进布袋里。 听到脚步声，郑森也是回头看了一眼。 “嗯？你也回来了？” “嗯，你那边怎么样？” 郑森站起身子，拍了拍腰间的布袋子，朝林德点了点头： “都存好了，平户商号核对过了数目，给我换发了一张新的领取状，所有银判都已经入账，一共十四万两，等到了长崎再换一张我们自己的票就好了。” 林德“嗯”了一声，然后与他一前一后，进了正屋。 午膳已经摆在桌上。 因为郑森和林德马上就要继续远航，所以这一顿饭菜并没有准备太多，都是些寻常的菜碟。 田川氏还是像往常那样，坐在主位。 待三人各自落座动筷之后，便在那里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田川氏夹了一箸菜放进了郑森的碗里，又夹了一箸放在了林德面前的小碟中，这才收回手，自己端起了汤碗。 郑森低头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又犹豫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称呼了一声： “母亲……” 田川氏抬起头看向他，郑森张开了嘴，却欲言又止。 最后，他实在心里堵得慌，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等我们长崎的事情办完了……母亲还是跟我们一起回泉州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这边对唐人的限制也越来越多，孩儿真的怕，哪天说不定就再也来不了平户看母亲了。” 郑森把话说完，又低下了头，没有再看向母亲。 而桌面周围也因此又安静了，只听得到零星的碗筷碰撞声。 “嗯，到时候再说吧……”片刻之后，田川氏终于又开了口，声音依旧温和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