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总要留一盏灯

容嫂手里的活停了，回头看了一下林德：“可四姑娘还没……” “没事，容嫂，饭菜留在那儿吧，我看着就行了。你就去睡吧，我等着。” 容嫂犹豫了一会儿，随后又扭过头添了最后一勺水把饭菜继续闷着，把锅铲搁在了灶台上，解开围裙叠好。 走到楼梯下的隔间前，她又停了一下，扭头与林德点头表示感谢后，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容嫂一走，整栋楼都显得更安静了几分。 灶膛里的柴火的“啪啪”声，锅里热水沸腾的蒸汽声，成了整栋房子里唯一的声音来源。 林德把灶台边容嫂常坐的矮凳挪到了门廊，坐了下来。 听着夜间门外的蝉鸣，带着院子里榕树叶片的气味…… 亥时都过了，就在林德开始有些担心起来，这时，院门终于“吖”的一声响了。 门被推开，郑旻走了进来，步子显得有些沉重，肩上还落了一层夜露。 林德起身走近，看见她衣摆边缘还沾着一道道的灰渍和木屑，就像是钻过了什么窄道似的，又或者是藏在了什么狭小的空间内。 郑旻在门口站定，跟他隔了两三步，看到灶台的火光还没熄，容嫂却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目光又看向了林德，没有说话。 林德也没说话，只侧身给她让开了一条道。 郑旻走进厅内，顺手把沾灰的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而林德，在带上了门之后，两三步就赶往了灶台，掀开锅盖，微弱的蒸汽腾起，在灯火下迅速散成一团白雾。 他把饭菜端到了桌上，而郑旻全程看在眼里，眼神中似乎透着一丝惊讶。 不过，她很快就把表情给收了回去，拿起碗筷便在桌边坐下，低头吃了几口，才与林德说起： “今天在码头？” “嗯，倒卖了几桶桐油，给了一个船家。” 郑旻没有继续问，只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干饭。 “你呢？”林德问。 “去了一趟酒馆，盯上了一些人，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然后又摸进了李魁奇的库房，看了眼他现在的库存。” 郑旻一件件地说着，但说得有些过于轻描淡写，就好像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真要说起来，在林德看来，这里面又哪一件不是凶险万分的？ “他的库房里东西要比我想的还多，铁料、木材、麻绳、铁钉……几个仓库都快堆满了。” “都是大型船队才会要用的……他是不是在出货？” “嗯，感觉像是。” 这时，灶膛里的余火又跳了一下，把灶台间整个照亮了一瞬，却又立刻暗淡了下去。 “这样说……那应该就跟昨天市面上的桐油一样，都是去往南澳的。” “嗯，我也打听到了。”郑旻放下碗，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明天一早我们再去见颜叔，先看看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德点了点头。 郑旻又低头扒了两口，把碗里的米粒都给拨拉了个干净，这才慢慢放下了筷子。 看得出，与昨天相比，今天确实是饿坏了。 她自己把碗筷都收拾了，放进灶台边的石盆里搁着。然后用木盆给自己又打了一盆热水，用单手和腰把木盆夹着，转身往楼梯走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一半，她忽然又停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林德，没由头地问了一句：“你腰上的枪，一直就这么别着？” 林德这时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别着的那把燧发枪，这才发现枪托已经嵌进了肉里，稍微松了松，却直硌得他侧腰一阵酸疼。 “呵呵……从码头回来就一直别着呢……被昨天那事给整怕了，这玩意儿可不敢离身。” “卸了吧。”她说，“这里是别院，依山建的，没人能绕得进来。而且，现在周围也加强了值守，都有人看着，不会有人动你。” 她把话说完，没有等他答谢一声就直接上了楼，然后伴随着门轴转动的轻响落地，整栋屋子就又没了声音。 林德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燧发枪，自嘲着笑了一声，然后终于把它解下，搁在了桌角，整个人瞬间是轻松了不少。 然后他又打开了厅门，脚跨着门槛，人依靠在门框上，迎面吹着夜风，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惬意。 …… 卯时刚过，义寨的大门已经开了。 寨子里都是进进出出的人手，演武场上，也传来了阵阵木刀对砍的闷响和低声的号令。 但隔壁柴房那边，却还是一如既往，只有斧刃劈开木头时的脆响。 一下，接着一下…… 林德和郑旻二人也是早早来到了砍柴的别院。 郑旻在门外站定，只小声喊了一声：“颜叔。” 颜佬的斧声停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又劈砍了一下木墩，把斧刃给插立起来，拍了拍手，这才过来给他们开了门。 “哦，四丫头啊？进来吧。” 于是，林德和郑旻一起跨过了门槛。 这一处专门砍柴的院落其实并不大，而且四处都还堆放着刚码好的柴薪，显然短时间内是根本用不掉这么多的。 那至于为什么颜佬每天都要如此勤快地劈柴？ 这个问题，就连郑旻也无从得知。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无所事事罢了。 “颜叔，那三袋假银元，如何了？”郑旻率先开口问道。 颜佬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走到了柴房角落，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一饮而尽，又把瓢给放了回去。这才回转过来，在一处木墩上坐下。 “放心吧，散出去了一袋。” 林德听了，心跳突然有些加速。 “昨天晚上，”颜佬继续说，“我在码头上，托了我认得的几个后生，让他们一人揣个几枚，去了不同的摊子买货。他们都是生面孔，没人会留意。” “而且，为了不把你们给暴露出来，我还跟他们特意强调了一下，这些假银元，都是从别处流转进来的，不是大员本地的。” 林德一听，当然是立刻明白了颜佬的用意。 从别处流转进来的假银元，不是大员本地的，仅这一句流言，就等于是直接切断了这一批假银元的整个溯源链条。 这样，李魁奇到时候就算再疑心林德，再想把这口黑锅甩给林德，也都无计可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