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懂事的孩子

后头？ 张宇想了想，赵家沟村后头靠山脚那边确实有几户人家，平时不怎么往村中心来，他还没去过。 “你叫什么名字？” “赵齐。” 张宇又问道：“家里大人呢？让你一个人来河边钓鱼？” 叫赵齐的小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奶奶病了，我想钓点鱼做给奶奶吃。” “病了？” 张宇下意识就问，“什么病？” 赵齐摇摇头，“不知道，就是咳，一直咳，晚上睡不着觉。” 张宇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这年头，农村的老人生病了都不舍得去看病，都是硬扛，扛过去就扛过去了，扛不过去就是一条命。 即使现在村里有了卫生室，但是来的最多的人还是想给孩子看的。 卫生室开了两个月了，只有寥寥几个老人过来看，成年劳动力更是一个都没有来过。 “那你怎么不在家照顾奶奶，跑出来钓鱼？” 赵齐的声音更小了，“家里没有吃的了。” 张宇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蹲在寒风里，手里拿着一根连鱼钩都没有的树枝，在这儿等着一条可能永远也钓不上来的鱼。 他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你爹妈呢？” 赵齐低着头，声音忽然更加的低沉，“我爹是当兵的，牺牲了。” 张宇握鱼竿的手顿了一下。 “我妈……” 赵齐顿了顿，“我爹死后，她就走了，嫁到别处去了。” 走了。 改嫁了。 在这个年代，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农村根本活不下去。 改嫁是唯一的活路，只是这个活路，往往只容得下一个人。 “那你跟谁过？” “跟爷爷奶奶。” “爷爷呢？” “前年冬天死了。” 赵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也病了，咳血，没熬过去。” 这个孩子的爷爷没了，现在奶奶也病了。 张宇眼睛有些湿润，低下头，看着水面，假装是被风吹得眼睛发酸。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不少世面，自认为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 可这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这操蛋的年代。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水面上忽然有了动静。 鱼漂猛地一沉，张宇下意识就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鱼线上扑腾着。 他把鱼甩到冰面上，鲫鱼蹦跶了两下，很快就不动了，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赵齐看着那条鱼，眼睛里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他没有动，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条鱼在冰面上变硬。 张宇正要把鱼捡起来，忽然发现水面上出现了更多的动静。 水面下，一个又一个黑影在汇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张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饵料起作用了。 他立刻放下鱼竿，抄起网兜，照着水面下最密集的地方一网捞下去。 网兜出水的时候沉甸甸的，张宇使劲往岸上一甩，三四条大鱼噼里啪啦落在冰面上，都是三四斤重的草鱼和鲤鱼。 赵齐瞪大了眼睛。 张宇没工夫看他，又是一网下去。 这一网更沉，捞上来五六条，最大的那条鲤鱼少说有五斤重，在冰面上甩着尾巴，打得冰面啪啪响。 张宇像上了发条似的，一网接一网地捞。 鱼太多了。 水面下的鱼群黑压压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赶集似的。 有些鱼甚至自己跳出了水面，落在冰面上蹦跶。 赵齐站在对面，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鱼聚在一起，而且还成群结队的往河面上跳。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张宇脚边的冰面上就堆满了鱼。 大的小的，草鱼、鲤鱼、鲫鱼、还有几条鲶鱼，少说也有三四十条，加一块儿怕是有二三百斤。 张宇终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他把抄网扔在一边，抹了把脸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冰面上。 张宇缓过气来，看了一眼赵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鱼。 “拿两条去。” 赵齐站着没动。 “听见没？” 张宇指着地上的鱼，“挑两条大的。” 赵齐摇了摇头。 “怎么了？” 张宇皱起眉，“你不是说家里没吃的了吗？” 赵齐抿了抿嘴唇，“这不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我说给你就是你的。” 赵齐还是摇头。 这孩子倔得很。 张宇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虽然穷，但有骨气，不是自己的东西，他不要。 这份骨气，在这个年代，比什么都金贵。 张宇换了个思路。 “赵齐，过来，你帮我把这些鱼装起来。” 赵齐看了看地上的鱼，又看了看张宇，没动。 “帮忙。” 张宇从兜里掏出几条麻袋，“我一个人装到什么时候去，你搭把手。” 这回赵齐动了。 他走过来，蹲下身，开始往麻袋里装鱼。 他的动作很麻利，一手拎鱼尾一手托鱼头，轻轻放进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闷头装鱼，冰面上只剩下风声和鱼在袋子里扑腾的声音。 装到一半的时候，赵齐忽然开口了，“叔，你这是什么饵？” 张宇没想到这孩子会主动说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配的。” 赵齐“嗯”了一声，想开口说话，但是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再问了。 这孩子，心思还挺细。 几十条鱼装了满满一个大麻袋加一个小半袋，张宇把袋口扎紧了，这才站起身来。 “帮人帮到底。” 张宇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帮我把鱼搬回去。” 赵齐看了一眼那个打水的洞口，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收回来，点了点头。 这孩子是还想钓鱼，但他什么都没说。 张宇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一阵发堵。 张宇将那个小半袋的鱼交给赵齐，然后将那个大的扛在肩膀上。 赵齐的身子看着挺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力气还挺大的。 那小半袋鱼虽然没多沉，但是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还是很重的。 但是赵齐背着那袋鱼走的还挺快。 到了张宇家门口，赵齐把鱼放下就想走。 “哎，别走。” 张宇叫住他，“帮了忙就得吃饭，这是规矩。” 赵齐摇摇头，“不用了叔，我得回去看奶奶。” “那你等一下。” 张宇说着，弯腰从麻袋里往外挑鱼。 他特意挑了几条大的，又肥又新鲜，拿草绳串起来，递给赵齐。 “给你奶奶炖汤喝。” 赵齐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 “怎么不要？” “我没帮多大忙。” 赵齐低着头，“就是装个鱼，搬个鱼，不值这么多。” 张宇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讲规矩是吧？那我也跟你讲讲规矩。” 他把鱼拎在手里，“你不让我拒绝你的帮忙，我也不能让你拒绝这些鱼。” “你帮了我，我谢你，这是规矩。” “你要是不拿，就是让我欠着你人情，那可不行。” 赵齐被他说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从张宇手里接过鱼。 但他没有全拿，而是蹲下身，从草绳上解下来一条最小的鲫鱼，也就巴掌大。 “我要这个。” 张宇看着他手里的那条小鱼，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条大鱼，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