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们会一直找。

面前放着那份发言稿。 原本厚厚的几页纸，被删得只剩下一页。 纸面上画满了铅笔改过的痕迹。 所有的赞美，所有个人英雄主义的渲染，都被划掉了。 在稿纸的最上方。 “先说孩子”四个字。 被铅笔重重圈住。 力透纸背。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镜头对准正前方的发布席。 全网同步直播。 青阳县公安局政委鲁文彬坐在主位上，面容肃穆。 “在通报案情之前，我代表县局党委，首先通报对新华街派出所相关责任人的处理决定。”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大礼堂里荡开。 “因在柴安安失踪初期排查不力、未严格落实疑似拐卖警情处置预案，新华街派出所相关负责人已被解除职权，目前正接受纪检部门的进一步调查。” 台下的记者席和群众代表区炸了。 议论声涌起来。 “直接免职接受调查？这处理得也太重了吧，毕竟孩子不是他们弄丢的啊。”一个本地媒体的记者压低声音嘀咕。 旁边立刻有人冷笑：“重什么重？要是早点当回事，柴小凤至于被逼得去大街上脱衣服下跪吗？早干嘛去了！” 审视、质疑、带着敌意的目光，全投向发布席。 直播间的弹幕上骂声一片。 “现在知道处理了？晚了！” “要不是舆论闹大了，你们会管？” 鲁文彬坐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脸。 他没有回避，也没用官话粉饰。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他迎着所有的镜头，“最初的排查确实存在严重遗漏，柴小凤女士的求助，没有得到我们足够的重视。这是我们警方的失职。” 他站起身，对着全场鞠了一躬。 “警方不推诿责任。但所有的责任认定，仍将严格按照纪检部门的调查材料和法定程序处理。绝不包庇，也绝不枉纵。” 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鲁文彬重新坐下。 “接下来，通报“四·一八”特大跨区域拐卖儿童案的最终战果。” 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声音拔高。 “历经四十八小时跨省追击。” “共找回十九名失踪儿童！” “抓获十一名拐卖犯罪嫌疑人，二十三名涉案买主！” “流动戏班班主与殡仪馆职工，因涉嫌其他重大犯罪，已另案侦办！” 这几组数字一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礼堂，一下就静了。 十九名儿童。十一名人贩子。二十三个买主。 还有戏班和殡仪馆的案中案。 两天，四十八小时。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刷了上来。 “我的天！十九个孩子？！” “四十八小时全抓了？这怎么可能！” 大屏幕亮起。 上面展示的，不是嫌疑人戴着手套被押解的摆拍照片。 而是一张精确到秒的监控时间轴。 两张素描的嫌疑人画像。 一张跨越三县一省的红色追击路线图。 以及，家长们在县局大院里抱着孩子泣不成声的签收画面。 没有一句自夸。 全是侦查轨迹。 观众和记者这才看清，这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神兵。 案件的突破，建立在几百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录像筛查，和一帧一帧的细节比对之上。 是熬出来的。 台下的记者们举起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下面，有请专案组代表，陈望同志，为大家详细说明侦查过程。”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陈望站起身，走向发言台。 全场的目光，还有直播间几百万双眼睛，落在这个脸色冷硬、左眉骨带着一道旧疤的年轻刑警身上。 他站在麦克风前。 那份被删得只剩一页的发言稿，他没拿。 “案件的突破口，在环城路的一段监控盲区。” 声音很平，没有邀功的那股激昂。 他指着大屏幕上的监控截图。 “两名妇女，在案发前四十分钟，于新华街商圈进行了反复的交叉踩点。她们的步幅、衣着折痕，在不同的探头下形成了高度重合。” 自己如何“一眼看穿”，他一个字没提。 “基于骨点定位的解剖学原理，我们还原了她们被遮挡的面部轮廓，完成了模拟画像。” 所有的“奇迹”，被他归到了严谨的科学和逻辑上。 “最终，依靠画像比中身份，通过住宿轨迹和外卖记录锁定落脚点。所有的嫌疑，全由物证、口供和交易记录钉死。” 台下的记者听得屏住了呼吸。 没有废话，没有煽情。 全是刀刀见血的东西。 陈望停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丰阳县老城区那个废弃的养狗场外围。 “在丰阳县的救援行动中……”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脑子里闪过那些被折断手脚、蒙着双眼的孩子。 但那些惨状他没说出来。 “孩子们已经全部送往县医院接受治疗。出于对未成年人隐私的保护，警方不公开任何伤情细节。” 他看着镜头。 “他们安全了。” 四个字。 直播间的评论区，在这一刻翻了。 此前那些满屏的辱骂、质疑、嘲讽。 在这一条条铁证和这句“他们安全了”面前，散了。 “对不起！我为我之前的冲动道歉！” “四十八小时，十九个孩子……这才是真正的中国警察！” “致敬！看哭了，真的看哭了！” 质疑声被压了下去，反转的浪头卷过全网。 发言接近尾声。 “圆满结案”这四个字他没用。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大屏幕的最后一张照片上。 那是几辆停在县局大院里的民政专车。 车窗里，隐约能看到几个孤零零的、无人认领的孩子背影。 他收回目光。 “十九名获救儿童中，还有一些孩子，没有找到家。” 声音在安静的大礼堂里荡开。 “案子破了，但我们的工作没有结束。” 他立正。 “我们会一直找。” 话音落下。 大礼堂内静了几秒。 “哗——” 掌声从记者席、从群众代表区响起来。 没有欢呼。 同一时间。 阳光花园小区，602室。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播的正是这场发布会的直播。 苏晴和裴然坐在沙发上。 裴然眼眶通红，手里攥着纸巾，盯着屏幕上那个身影。 “晴晴，你老公……太牛了。”她的声音发颤，“这案子竟然是他主导破的。” 苏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