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我先填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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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十分,答复厅提前四十分钟开门。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白纸,四个大字:被告登记。 长桌上码着表格,浅灰色的纸,一摞一摞摞到半尺高。表格最底下印着一行扁扁的小字:被告名册另册登记,不随本案封存。 应怀山站在桌子后头。他今天没穿外面那件长外套,只套了件马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旧表。 “受理书昨天下午发到了每一个单位。”他说,“愿意自己登记的,今天当场填。” 没有人动。 旁听席第一排,郑砚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 “我问一句。”他说,“这表我不填。” “不填也会进。”应怀山说,“名册是按在场二十分钟以上且未要求发言这一条生成的。那一栏里已经有名字了。” “既然已经在那儿,我为什么还要再添一遍。” “那一栏里的名字是机器抄的。”应怀山说,“这一张是自己写的。” “抄的写的,落到纸上都是我这俩字。” “不一样。”应怀山用指节磕了磕表格中段,“看见这一格没有。理由栏。” 郑砚往桌子边挪了两步,手没有伸。 “自动生成的那份,理由栏是空的。”应怀山说,“往后有人问你为什么默认,那份名单答不了。它只能替你把罪名认下,不能替你把为什么说出来。” 郑砚笑了一下,很短。 “说了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我不知道。”应怀山说,“我只知道那一格,二十年前我自己空过一次。” 郑砚抬起眼睛看了他两秒,没有再往下问。他转身回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声。 “吵什么。”后头有人低声问。 “吵名字。”前一排的人说,“要不要自己写上去。” “写了要赔钱吗。” “不知道。写的人说写清楚比赖着强。” 苏黎从侧门进来,在林默旁边的空位坐下。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外面堵了两条街。”她说,“来的人不知道要排队,就站在太阳底下等。” “等什么。” “等第一个写的人。”苏黎说,“谁也不肯先动笔。” 林默没有回头。 “昨天那位原告把自己写上去了。”他说,“写完没人跟。” “他要是不写自己,别人也不认他的状。”苏黎说,“他写了,还是没人跟。” “跟的人要看跟了以后还剩什么。”林默说,“大家都在数。” “数什么。” “数自己身上还剩几样东西经得起问。” 苏黎把手里的纸对折了两次,压在膝盖底下。 “你今天带笔了吗。”她问。 “答复司桌上有一支。” “笔帽豁了的那种?” “豁了的也能写。” 九点,桌前还是空的。 九点四十,走进来一个老头。他把表格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应怀山:“填错了能不能划。” “能。”应怀山说,“划掉的地方一样编号。” 老头在凳子上蹲着写,写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应怀山认得他。 “计老的笔录二十年前被人抹过一回。”他对桌子旁边的人说,“抹完他自己又默着补了一份。” 计鹤年没抬头。他递纸的时候,手心沾着一块墨。 “这回不用补。”他说。 十点十分,第五个人坐下。十一点,收件筐里躺着四十一张,多数是老人。墙上的计数屏每三秒跳一次,跳得很慢,跳到一百出头的时候横住不动了。 林默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他今天没坐答复席,也没坐提问席,搬了张椅子放在走道尽头。他走到桌前,从最上头抽了一张表格。 “名单里我自己有名字。”他说,“我知道。” 应怀山把笔递过去,没说话。 笔是答复司统一买的,黑色的塑料杆,笔帽豁了一块。林默把表格掉了个头,让被告栏正对着自己。 他先看完整张表,才落笔。姓名栏三个字,写成一寸见方。往下是待答问题栏,他填了个一字,后面添六个字:若你愿意被问。 再往下是提问人栏。他停了几秒,写下我父两个字,看了看,划掉,重写成三个字:我父亲。 应怀山瞄了一眼。 “这一份你十九年前就该填。”他说。 “十九年前没人给我这张纸。” “十九年前有。”应怀山说,“在你手里,你没接。” 林默没有接这句。他把笔尖悬在最后一格上头。 理由栏。他写了六个字:我在场,没说话。 墨水吃了纸,很快就干。应怀山在表格左上角盖了一个编号章,红的,边缘缺了一角。 那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墙上的计数屏本来每三秒一跳。这一跳过去,它没有跟着跳。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三秒里,全球三百二十座问事亭的递交口没有进一条新记录。答复司的汇总端口空着,最后一栏干干净净。 第四秒,队伍动了。排在林默后头的是个穿环卫背心的大姐,她把表格摊在筐边上写,铅笔头断了两次。 “写啥理由。”她一边写一边念,“我在班,我抬头看了,我没说。” 写完她抬头问应怀山:“这算吗。” “算。”应怀山说,“写什么都不影响编号。” 宋晴从后头拎了两摞新表格出来,纸边卷了,她一张一张压平。 “敞口筐不够。”她说,“门口再摆两张桌子。” “警界线怎么办。”旁边的值班员问。 “线往后挪十米。”宋晴说,“挪完跟路口的民警说一声,别让他拿皮尺量。” 中午十二点零六分,数字过了一万。 午后太阳偏过去,队伍跟着影子转了个弯。有人搬来一箱水,箱子上一行手写:别中暑,慢慢写。 到十五点十一分,计数屏上的曲线抬起头来。 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填进来的人数是三百万。 夜里,答复厅只剩下几盏灯。陆川抱着板子坐在收件筐旁边,做最后一遍核对。 核对到一半,他胳膊僵住了。 “仲裁长。”他说,“您过来看。” 应怀山走过去。板子上是一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两格:签名时间,签名时的心跳读数。 “心跳读数是零的有多少个。”应怀山问。 “八百多个。”陆川说。 应怀山把板子往自己跟前转了转。 “什么叫心跳读数是零。” “意思是递表的时候,这个人已经不在了。”陆川说,“名单里有八百多个已经去世的人。” 应怀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谁替他们签的。” “代签人栏都填了。”陆川往下划,“女儿、儿子、弟弟、同事。有一个写的是邻居。” “他们怎么拿到表的。” “表哪儿都有。”陆川说,“问事亭二十四小时开着。” 应怀山再往下划。屏幕上一个名字滑过去,他把它停住。 苗承运。代签人:女儿。签名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再往下,卓明。代签人:同事。 陆川把板子转回来。 “这些要不要挑出去。”他说。 “挑出去的理由是什么。”应怀山问。 “人死了。”陆川说,“死人不能当被告。” 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死了的人怎么传唤。” 门推开一线,卓晚探进来半个身子。她手里还拎着书包。 “我听说了。”她说,“名单里有死人。” “你怎么进来的。”陆川问。 “我妈在门口排队。”卓晚说,“让我先上来问一句。” “问吧。” “写代签的人。”她说,“会不会被抓。” 应怀山放下手指。 “不会。” “那为什么要写。”卓晚说,“我替我爸写过一回,写介绍信、写户口、写这些东西。每写一次,柜台上的人都要看我一眼。” 陆川张了张嘴,没接上。 卓晚把书包抱到怀里。 “今天有人替死去的人签,不是为了替他认。”她说,“是因为我们替他写过太多回没人看的东西。” 应怀山没答。他把表格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扁扁的小字。 “我今天夜里只问一件事。”他说,“人死了,那份默认是不是跟着死了。” 桌角那台连着母体的终端迟迟没有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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