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驿站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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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同安县西门补足了粮草,日头正悬在头顶。 宋芸汐将车帘掀开一角,看着士卒将最后几袋粮面抬上辎重车。车厢里铺着两层厚毡,暖炉的炭火烧得正旺。她放下帘子,三小只看着外面很惊奇,一个个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 车外传来萧景寒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车帘有些闷:“出城。” 午时刚过,队伍沿着官道向西缓行。萧景寒策马走在车队侧前方,马鞍旁悬着地图囊,囊口露出一截卷边的纸角,路线、里程、沿途驿站、井水位置,批注得密密麻麻。 正月里的天色灰白如洗,日头淡得像一块磨薄了的玉。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槐树和落尽了叶的杨树,枝桠在风里嚓嚓地碰着。 路边一块歪斜的石碑碑角上,刻着一道新鲜的划痕,两道交叉的短线,像一片枯竹叶的轮廓。萧景寒策马经过时,目光在那道划痕上落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偏西,天色渐渐往下沉。前方的路收窄了,但萧景寒没有等探路的墨寻回报,这条路他在心里已经踩过一遍。 “安平驿。”他勒住马。 片刻之后墨寻的马蹄声才折返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景寒已经朝前方抬了抬下巴:“十六里,青砖灰瓦,院门前三棵槐树。烟囱冒烟。” 墨寻噎了一下,拱了拱手:“……王爷说的是。” 宋芸汐在车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她掀开车帘,果然看见前方官道拐弯处露出一角青灰色的飞檐,檐角挂着一盏已经点起来的灯笼,在薄暮里像一颗橘色的星。路旁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三把倒插的扫帚。 “住下。”萧景寒说,没有问任何人。 车马缓缓靠近驿站。青砖墙齐整,门楣上的匾额擦得锃亮,院门前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找不见。灯笼是新的,灯纸雪白,像是今早才糊上去的。 萧景寒翻身下马。早两个时辰便有暗卫提前摸过此处,回传的消息只有八个字:“驿站翻新,仓促异常。”他低头踩了两下脚底的青砖,侧头对亲卫说:“新铺的,下面的土还是湿的,叫人踩实了再卸粮。” 宋芸汐掀帘下来,脚下青砖松动,砖缝里露出一线深色的潮土。天寒地冻,新铺的砖底下的土能返潮,说明铺好不超过三日。 她什么也没说,跟着萧景寒进了门。 上房收拾得整洁。炭盆烧得正旺,桌上一壶热茶,两只白瓷杯倒扣在茶盘里,旁边一碟干果码得齐整。窗户新糊了桑皮纸,细看之下纸面微微泛潮,浆糊还没干透。 萧景寒走到桌边,伸手在炭盆上方停了一瞬。炭火红亮,焰心均匀,看不出异样。他收回手,又看了一眼窗纸上的潮痕,目光在浆糊洇开的纹路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端起茶壶闻了闻,龙井,新茶。又拈起一颗红枣捏了捏,枣肉软韧,里头干干净净。 宋芸汐站在门边,看着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没有出声。 萧景寒放下枣,忽然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歪。他回头看了宋芸汐一眼,那一眼很平,但宋芸汐知道有事。 她走过去与他并肩。夜风扑在脸上,带着冻土和枯草的气味。可与此同时,屋里的气味也在变,炭火的暖意被冷风搅散后,有一缕极淡的气息浮了上来,像潮湿的木料在闷烧,又像陈年的药渣被热水冲开。 那气味来自炭盆。 宋芸汐心头一紧,下意识就往门外望,惦记留在车里的三个孩子,生怕药气飘到车架那边伤了孩子。她立马吩咐门口的宋予安:“你去让暗七守好马车,不许揭开帘子,谁也不许下车。” 宋予安应了一声:“是!”转身匆忙离去。 萧景寒合上窗,走回炭盆前,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薄刃小刀,拨开表面那层红亮的炭块。底下埋着几块灰白色的东西,已经被烧得裂开了细纹,但尚未燃尽。他用刀尖挑出一块放在地上,轻轻一压,碎屑散开,露出内里深褐色的芯。 “炭里掺了东西。”他站起来,“外层裹了白泥封住药性,等炭火烧到一定程度泥壳开裂,药气才慢慢散出来。无色无味,人嗅不到。嗅不到的东西,警觉也少一分。” 宋芸汐蹲下去,凑近那碎块闻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她伸手在上方扇了扇,指尖靠近时,皮肤上起了一层极细的刺痒,像被绒毛拂过。 “不靠嗅觉,靠触觉。”她抬头看他,“这药遇热挥发后附着在皮肤上,毛孔微张就会被渗入。人会先困倦,然后四肢发软,意识还在,身体却动不了。” 萧景寒看着她:“你认得?” “山里见过类似的。当地人用它麻醉猎物。但这个被人改过,能裹在泥壳里阴干,遇热再活化。” 萧景寒没答。他弯腰端起炭盆,推开门,搁在了廊下。冷风一激,炭火明灭了几下,渐渐暗下去。 宋芸汐借着袖子的遮挡,从空间取出一只拇指大的瓷瓶,倒了一粒药丸递给他:“含在舌下,解毒的。” 萧景寒没接:“我不用。”他已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真的。这局做得讲究,炭里掺药,吃食茶水全是真的,让你起疑也查不出破绽。真正杀你的东西,你闻不到也尝不到,是你呼吸之间就进来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廊下那只渐渐熄灭的炭盆上:“布这局的人不想要你的命,只想让你睡着。睡着就好办。”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宋芸汐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缝,廊下值守的两个士卒已经靠墙滑坐下去,脑袋歪在肩上,呼吸绵长。远处厨房门口,一个人影正往下溜,手里的碗滚出去老远。 “药性发了,”宋芸汐回头看他,“但不致命。寻常士卒扛不住那炭火的药气。” 萧景寒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又倒了一杯茶,对着暗处低声问话:“这驿站一共多少伏人?” 暗处传来细弱回禀:“明面驿卒帮工七人,墙外、屋顶、柴房暗藏死士二十七人。” 萧景寒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清脆地“嗒”一声:“几人拿不住一支亲卫队。所以不止。院墙外有,屋顶有,后院柴房也有。他们备了两套,一套是药,一套是刀。” “那咱们现在……” “等。”萧景寒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腹前,“等他们觉得药发透了,自己出来。” 一盏茶后,院子里脚步声从厨房方向响起来。帘子掀开,驿丞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帮工打扮,腰间的围裙还没解。三人在院心站定,手里空空荡荡,像三根被拔了叶子立在冻土里的木桩。 驿丞抬头望向上房。萧景寒推开门,立在门槛上,双手垂在身侧,剑挂在腰间,连柄都没碰。他抬眼,不急不缓地扫过院墙东角、西侧屋顶、后院柴房三个方位。 三个方位各自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东角瓦片滑落两片,砸在地上碎了。西侧屋顶有黑影一闪即没,像被风卷走的枯叶。后院柴房的门缝里渗出一线暗红,沿着门槛慢慢淌下来,在冻土上凝成一小片冰碴。院墙外又传来几声闷响,像拳头捶在厚棉上,然后彻底安静了。 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院中三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驿丞慢慢环顾了一圈。墙头没人翻进来,屋顶没有弓弦响,身后厨房那几个人也没了动静。他这才明白过来,从踏进这院子起,他们就是被围在里头的那个,连上房三丈都摸不过去。 驿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垂下头,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瓶,将瓶中最后一粒药丸倒进嘴里慢慢嚼了,他靠着廊柱滑坐下去。 阖上眼睛,呼吸浅下去,像沉入一场再不会醒的睡梦。身后两名亲信拔出匕首,反手刺入心口,一声没吭,齐齐栽倒。 宋芸汐从门内走出来,站到他身边。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照着炭盆、碎瓷、药瓶和两具静默的尸身。但除此之外干干净净,没有刀剑相撞的声响,这座驿站从头到尾没有真正“打”起来过。 “外围的人,”宋芸汐轻声问,“什么时候清的?” “你在屋里看炭火、惦记孩子的时候。”萧景寒往院门方向走,“暗处的人比我们先到半个时辰。方才我扫那一眼,是在告诉他们,可以收了。” 宋芸汐跟在他身侧,沉默了几步:“你连门都没出。” 萧景寒走到院门前,伸手推开。月光照进来,官道上一片白霜,远处枯柳林的轮廓影影绰绰:“安平驿只是道小菜,正席在平远。留着力气。” 宋芸汐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廊下驿丞的呼吸已经停了,夜风翻动他散开的衣襟,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领口磨出了毛边。一个传话的人,用完就弃了。 她收回目光,跟着萧景寒跨出院门。门框内侧的砖墙上,有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新痕,两道交叉的短线,和来时路边那块石碑碑角上的一模一样。 萧景寒回头看了一眼驿站,沉声吩咐:“全队今夜留在驿站休整,加强布防,明日清晨再启程” 周平躬身领命:“是!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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