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谢洲发高烧了。 吃药压了一整天，体温半点没降，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四肢发软，最后直直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赵倾禾放学回家，推门看见的，就是少年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的模样。 她当场吓坏了，扑过去使劲摇他，谢洲勉强醒了一下。 他低声说了句：“没事”。 下一秒，又彻底晕了过去。 赵倾禾心里慌得不行。 她把他扶到床上躺好，疯了一样冲出门，去村里找人过来救命。 把邻居大爷带过来时，谢洲还昏迷着，给他请村里医生，打了屁股针。 等谢洲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沉。 大爷给他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草药汤，又用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 看着他虚弱苍白的脸色，大爷忍不住连连叹气：“你这孩子命硬，也幸亏这丫头机灵跑去找人，不然你一个人在家烧晕过去，没人发现，后果不敢想。” 大爷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谢洲，摇了摇头：“你爸妈也是，一年到头都不回家，就留你一个人，哎……” 谢洲静静躺着，眼底一片沉寂，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波澜，只剩麻木。 因为从小到大，已经习惯没有人管他。 如果这次不是赵倾禾，他可能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赵倾禾拧了一条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反反复复换了很多次。 她的手很小，拧毛巾的时候要使很大的力气，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小小的人搬来凳子坐到床边，笨手笨脚地拧着毛巾，胳膊短短的，动作吃力又认真，一点点给他擦胳膊，擦手心。 赵倾禾不是多心疼他。 纯粹是怕。 怕谢洲死了，以后没人供她吃住，没人供她上学，也没人给她钱花了。 谢洲躺在床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慢慢沉了下去，又被某种力道，强行拽了起来。 那年他初中毕业，他直接去打工了。 他去镇上的小餐馆打杂洗碗，在餐饮店端盘子，接零散日结的临时工。 去夜市帮人打下手，跟着同乡搬水泥卸货，他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 但很多人不收年纪这么小的，他处处碰壁。 他没有停下来，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被拒，再一家一家地问。 后来终于有人愿意用他做长工，工资不高，但他不敢挑剔，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慢慢打工养着赵倾禾。 爸妈知道他不上学，从头到尾一句话没问。 他就像是被遗忘，被丢弃在角落里的垃圾。 只有赵倾禾还陪着他。 第二年，听说父母要回来过年，谢洲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慌张。 不能让他们看见赵倾禾。 他太了解自己家里人。 他们自私又刻薄，看到他白白养着别人家的小姑娘，一定会把赵倾禾赶走。 于是谢洲用打工攒的钱，在外面租了一间小房子，让她先搬过去。 临近过年，他父母真的回来了。 还带了个弟弟，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的，俩口子整天围着弟弟转。 那孩子被大人牵着，懵懂地看了谢洲一眼，却没有开口喊他哥哥。 像是从来没人教过他一样。 父母抱着弟弟到处串门，热情地跟邻居打招呼，介绍这是他们家小儿子。 他们才像是一家人。 除夕那晚，家里灯火通明，饭菜丰盛。 谢洲没有回去。 他一个人去了外面的出租屋。 出租屋是一间老破小，很简陋，没有香喷喷的年夜饭，也没有家人团聚。 小姑娘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远处别人家炸开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 谢洲默默地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声开口：“想放烟花？” 她连忙点头：“嗯。” “我去买。” 他刚转身要走，又回头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都跟我说。” 赵倾禾顿时眼睛一亮，鼓起勇气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 “我想要糖。” “我还想吃烤鸡，我刚刚看对面哪户人家年夜饭吃得好好，我也想吃。” “我还要可乐。” 说完一大堆，她又有点忐忑。 她知道谢洲赚钱特别难，怕自己要得太多。 可她又舍不得放弃任何一样。 最后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这些我都要，以前过年，我爸都会给我买。” 谢洲看着她：“嗯，等我回来。” 他没有多说，转身出了门。 谢洲回来时，刚推开门，小姑娘就站在门后，像是特地等着他似的。 “我的东西呢？”她双手叉腰，“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生气了！” 但当她看见他手里提着的袋子，瞬间眉眼弯起来，立马消气。 接过去翻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起来：“哼，这次先原谅你。” 窗外，又有烟花炸开了，远处绚丽的光芒透过老旧窗户照进来。 谢洲看着小姑娘拆开包装纸，香喷喷的烤鸡散发着浓郁香气，她又费劲地把可乐瓶拧开，直接倒了满满一大杯。 她咬了一口鸡腿，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糊说道：“你怎么不吃？” 他这才动手，扯下一个鸡翅。 那一刻，他心里浮现一个念头，或许，以后每年都这么过，其实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