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借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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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绝剑峰外的一片焦林中,有人正蹲在地上挖土。 挖土的人穿着一身旧灰衣,眉毛极淡,面皮微黑,袖口与鞋底都沾着泥。 若不看身边两名毕恭毕敬的弟子,谁也想不到,这人便是玉衡墨剑峰的剑主沈砚。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近两个时辰。 身旁摆着三只浅碟,一只盛着焦土,一只盛着碎石,最后一只里,放着半截被刮得干干净净的草根。 韩不孤提着灯站在一旁,见师父又从地下挖出一块泥,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这地方已经查过两遍。煞气被那只狰吞了,阵石也裂了,再查下去,还能留下什么?” 沈砚没有抬头。 “第一遍查的什么?” “阵纹,残留煞气。” “第二遍呢?” “地脉、阵眼,还有附近是否藏着别的引子。” “那便还有一样没查。” 韩不孤垂眼,看着那三只碟子。 “土?” 沈砚嗯了一声。 墨剑峰的灵土,并非取来一把灵壤,埋几颗灵石便能养成。 土里有何矿性,水从哪里来,草木为何在同一处地里长势不同,沈砚都曾亲自试过。 他最不信的,便是看见几道古阵纹,便先认定地下埋着什么阵。 今晚他将这一片焦土掘开,先分清上面烧坏的,下面被水浸过的,再找仍有活气的根须,竟真找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焦林周围,草木都向阳长。 可越靠近那几处破阵石,细小根须便越往山下偏。 有的根才抽出来,便绕开了原本最肥沃的一层土,贴着一道石缝往外钻。 这不是受了煞气惊扰的模样。 若是躲煞,它们该往四周散,不该偏得如此齐整。 沈砚捻起那截草根,递给韩不孤。 “看切口。” 弟子凑近灯火,才看清细根内部有一条浅灰细线,几乎与根筋混在一起。 “这是被污了?” “先别下断语。” 沈砚从木匣里取出两粒灵麦,将同一处挖出的湿土分装在两只碟中,一只留在石缝旁,一只端到林外。 又让两名弟子各守一处,分别渡入一缕同样轻重的木行灵气。 不过片刻,麦壳先后裂开,露出一点白芽。 林外那株生得端正,嫩根朝下。 石缝旁的那株,却在扎根后缓缓偏过头,竟朝着镇子的方向倒去。 韩不孤蹲下,仔细看了许久。 “有东西在下头牵引。” “牵引的是哪一股气?”沈砚问。 弟子以灵识探去,眉头越皱越紧。 地气没有明显外泄,方才渡下的灵气也仍在。附近草木被煞气伤过,却没有尽数枯死,地下更没有想象中那条汹涌的阴河。 看来看去,竟都算得上平稳。 沈砚没有催他,将挖开的土盖回一半,手掌贴地,闭上眼睛。 远处山门更钟响起。 一声,两声。 到了第三声,九峰巡山剑阵随之换过一道气机。 就在那一刻,沈砚指尖忽然一沉。 那只碟子里的麦苗,也跟着轻轻偏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拿旧剑签来。” 韩不孤赶紧从背后竹筒里抽出一枚薄薄的木签。 那是墨剑峰弟子进入自家灵田时佩戴的信物,沾着九峰剑阵认过的气息。 沈砚将签插在石缝外侧,木签纹路亮起微光,碟中的麦苗却立刻停住,不再往外倾。 他拔起木签,苗头又缓缓偏下。 如此反复三次,韩不孤终于看明白了。 “它借的是剑阵的气!” 沈砚站起身,脸色已经沉了。 “还不止。” 他将那半块碎阵石从泥里取出,翻到背面,用指甲一点点刮去已经凝固的黑灰。 几道原先被当作磨损的浅纹,终于显露出来。 浅纹不接正面的阵路,却沿石底绕了极细的一圈,末端折向地下,恰好指着麦苗偏倒的位置。 “原来在这里。” 沈砚低声道。 “不是诛仙大阵。有人拿那副壳子遮住了真正的路。” 韩不孤看着阵石,后背渐渐发凉。 “可这里先前确实有血河煞气。” “煞气是真的,纹路也抄得像。但真要布诛仙阵,须以血祭养阵眼,再让几处阵眼合成杀势。这里可有哪一处,真正蓄得住?” 弟子回想这几日所查,慢慢摇头。 沈砚将阵石放回原处,只在旁边划了一道不起眼的记号。 “外头这一层,够让来查的人认出是血河阵引。查阵的人便去寻煞,去数阵眼,想着哪里还缺了一个。真正藏在底下的东西,却趁着九峰气机流转,每次借走一点。” “借气运?” 沈砚点头。 天绝剑宗立派多年,九峰功德与山川气数相系,护山剑阵守的不只灵脉,也受这份气运温养。 有人在外围几处不起眼的地方,刻意绕过大阵主脉,不碰根本,只取巡阵换气时细若游丝的一线。 一线太轻,尚未轻到能让灵草完全无感,却轻得足以瞒过只看阵势强弱的巡查。 若不是沈砚常年养土,知道这片山中的草根该往哪里扎,未必能注意到。 “偷这一点,能做什么?” 韩不孤问。 “耗掉那么多阵石,又添真的煞气来遮掩,若只得这点气运,值得么?”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林外,沿那条石缝看向山下。月色里,云来镇尚有不少灯火。大比未完,许多客商与修士还没有散,几处酒楼甚至比白日更热闹。 “若是要拿走剑宗的气运,这一点,自然不值。” 沈砚道。 “可若只拿它作一味药引,就够了。” 韩不孤一怔。 “就像峰里催养灵土,有些药草,放得再多也生不出灵性。添上一点引子,里头原本散着的东西,便会自己聚起来。” 沈砚转过头,目光很冷。 “有人在借我们的气运,催发别的东西。真正要成的阵,不在这里。” 风从焦林边穿过,两名弟子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韩不孤低声问:“去哪里了?” 沈砚指向山下。 “云来镇。” 他又回到石缝旁,亲自压下一道细小剑意,再取出三枚木签,交给弟子。 “把这三处记住,只守着,不要截。底下的气路还连着,贸然断开,若那边立刻察觉,你们什么也找不到。” “弟子明白。” “我去见宗主。” 沈砚收好草根与泥土,起身便走。 到了林边,他又停了一下。 “今夜在这里看见什么,先别往外说。若有人来问,仍说在查阵引。” 两名弟子齐齐躬身。 下一刻,一道灰白剑光从林中升起,贴着山脊,直往意剑峰而去。 意剑峰祖师殿内,灯还亮着。 姬无黍正同单祁核对终战的章程。 主台重修过,阵柱也添了,可有陈实与李玄朗那一场在前,他不肯再拿往年的规矩照搬。 程守一来回送过两次阵图,刚退下不久,殿外便有人通报,墨剑峰剑主求见。 姬无黍抬起头。 “让他进来。” 沈砚捧着木匣,几乎是与话音一同进的殿。 他还没开口,侧殿的门却先开了。 一名男子从廊下走进来,穿着极清爽的青白长袍,乌发只用一支玉簪束住。 眉眼俊朗,鼻梁挺直,脸上还带着一点刚从静室出来的淡然。 他没有佩剑,经过悬在墙上的九柄古剑时,几处剑穗却无风轻动。 “这么晚了,还在议事?” 姬无黍看见他,原本紧着的眉头稍稍松开。 “你倒终于肯出来了。” 男子微微躬身。 “闭关比预想的久了几日,劳宗主记挂。” 沈砚也转过头,朝他点了一下。 这是摇光,心剑峰剑主,裴照川。 自大比开始,属于心剑峰的那把椅子便一直空着。 如今他终于出关,却还没来得及问两句比试,先看见沈砚袖口的焦泥。 裴照川目光微凝。 “山里出了事?” 沈砚没有寒暄,将木匣放到案上,先摊开两块湿土,又将草根与那枚旧剑签一并取出。 “宗主,外围那处阵,认错了。”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姬无黍缓缓放下手中的玉册。 “怎么说?” 沈砚将焦林中的发现从头说起。 他平日寡言,说起自己查到的东西,反而格外清楚。 哪里取的土,哪一处根须偏了,剑阵换气时有何不同,都交代得明白。 说到阵石底部那些细纹时,单祁已经从案后走出来,将旧阵图铺到了灯下。 沈砚以指为笔,在图上点出三处。 三点相距不远,看上去只是外围地脉几个寻常转折。可沿着下方水路一接,恰好从九峰边缘,指向了云来镇。 “此处看不出主阵,是因为真正的落点,根本不在山上。” 裴照川俯身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紧。 “赶在大比的时候,出了这种事,必有蹊跷。” 他伸指点住其中一处气路。 “大比开了这些日子,山下客商、散修越聚越多。镇上气息本就杂,若将东西藏在那里,再借人来人往遮掩,确实比藏在九峰脚下容易。” “可也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单祁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催的东西,若要拿这些人作引……” “现在还不能定。” 沈砚摇头。 “我只查到气运流向,没有见到落点。可能是聚煞,也可能是养物、炼器。若先认定它要做什么,又容易只盯着那一处看。” 姬无黍望着地图,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怕对方摆明阵势,来与剑宗争高下。 可如今山下住着观礼来客,也住着世代在剑宗庇护下生活的百姓。若真有东西在那里借气成形,哪怕只错过一夜,也可能酿出大祸。 片刻后,他抬眼问沈砚。 “那几处气口,可有人守?” “有。先前派去的巡查仍在外围,我又留了两人,只记气息变化,未曾截断。” “做得对。” 老人点头,转向单祁。 “传无常剑主过来。别惊动观礼席。” 单祁领命,取出一枚墨色传讯简。 裴照川看向沈砚带来的草根,忽然问:“这气运到镇上,可还带着剑宗的气息?” “带着。” “那便更麻烦。” 他缓缓道。 “寻常查煞的法器,碰上这点正道气运,先以为是宗门设下的护持。若它又不伤附近生灵,镇里那些供奉,未必会多看一眼。” 姬无黍的目光一下冷了。 借剑宗气运作药引,再借剑宗名头遮掩。 这已经不是在山脚偷偷挖条渠,而是有人拿着他们自己的信物,替不知什么东西开门。 殿外,脚步声忽然停了。 无常剑主一身黑衣,抱剑立在门边,面色依旧阴郁,目光却已先落到案上的地图。 “要我去一趟镇里?” 沈砚点头,将方才的话择要说了一遍。 她听完,没有问为何偏交给影剑峰,只将地图拿过,扫了一眼那三处气口。 “要拿人,还是先看?” “先看。” 姬无黍道。 “你亲自去,带几个认得镇上街巷的人。查清气运落在哪里,何时开始流,谁曾经手。没有把握之前,不要毁阵,更不要在镇中交手。” 无常剑主目光微抬。 “若已到了不得不动的时候?” “先护住人。” 老人答得极快。 “看得见阵,就先稳阵;看不见,先把附近的人引开。不能因为怕打草惊蛇,便拿一镇百姓作赌注。” 无常剑主点头,将图往灯下挪了挪,又问:“镇守那边,可要先打招呼?” 姬无黍想了想。 “暂时不必。不是疑他,只是消息过手的人越多,越难藏。若要借用人手,由单祁从山门直接派过去。” “那镇上的客栈与货栈呢?” “先查这几日新添的东西。” 沈砚接过话。 “修井、铺石、换供炉,这些都可能接地下的气。老物件也别略过,只看它最近有没有挪过地方。气运落点未必在明处,更未必在一座像样的大宅里。” 无常剑主点头,将这几处记下。 “我带的人,一人看水路,一人查近几日进镇的货,一人认街坊。只问寻常事,不挂剑宗的牌子。”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 “若有人在城下养了东西,既要借气,便总有别的耗用。阵纹可以抹,搬进搬出的东西,却未必没有人见过。” 姬无黍将一枚窄小的令牌推过去。 “若真要疏散百姓,出示此令,不必再等我回话。” 她接令入怀,这才重新看向地图。 沈砚从木匣中取出两枚薄石片,递给她。 “带着这个。是同一处地脉里的石头,我留过记号,靠近那股气时会发凉。只可帮着辨方向,不可凭它认定谁家有问题。” 黑衣女子接过,将石片分别收入袖中。 “几个人够?”姬无黍问。 “先带三个。人多了,反而不好走。” 她说完便转身,走到殿门时,又听见裴照川开口。 “查见同道气息,也别急着放过。藏在正气下面的东西,未必便是正道手段。” 无常剑主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闭关这些日子,倒没把外头的事全忘了。” 裴照川没有笑,只朝她拱手。 “有劳。” 她没再接话,身影随殿外灯影一晃,已从门前消失。 单祁随即按住传讯简,通知影剑峰相关执事。三名久在山下行走的弟子被悄悄叫离住处,连剑袍都不曾换,便各带一物,沿不同山道下去。 沈砚还留在殿中。 姬无黍看着图上那一线向下延伸的墨迹,低声道:“终战将近。查到什么,随时回报,莫等天亮。” 裴照川收起案边未用的茶盏,问道:“要不要知会各峰,今夜多巡一轮?” “照旧巡。” 老人缓缓摇头。 “只把原有的路走仔细。外头若有人看着,先别让他知道,我们已看见镇子了。” … … 云来镇西,最后一家面铺刚刚收好桌凳。 掌柜提着木桶,正要把门前洗过一遍,便见街口走来一名黑衣女子。 她身后没有剑光,脚步也很轻,手里只提着一盏从路边摊上买来的小灯。 掌柜抬头瞧了一眼,没多想,又低下头去舀水。 女子从他身旁经过,在一处寻常的排水沟旁稍停了半步。 袖中,那枚石片,正一点点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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