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叶家的家训

叶家当时救人心切，砸锅卖铁地把田契、房契、铺面、金银，一箱一箱抬到了一字堂的马车上。老大躺在门板上，看着祖产往外抬，眼都没眨一下。 君山先生也确实言出必行。 他带着叶家的人上了山，连着封住了三个地方。 封完了，他把叶家人叫到坟前，指着坟头，一字一句地嘱咐道： “从今天起，叶家跟这三样东西，两清了。钱我带走了，线我扯断了，它们从此跟你们叶家再无瓜葛。” “只要，你们别再去找那样东西，它们饿也饿死，烂也烂死，跟你们家再没关系。” “记住我的话：不许再碰那东西。连一面都不见。” 叶家人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恭恭敬敬的把君山先生给送回了城里。 君山先生走了之后，叶家人才咂摸过味儿来——家里空了。 叶家是真的空了。 田没了，铺面没了，连屋里那些上了年头的桌椅箱笼。只要是这六十年里置办的，君山先生都让人抬走了说是“沾了财气，一件不留”。 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守着一栋空房子，当天晚上的晚饭，是拿最后一把陈米熬的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们求人救命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等到真喝上粥了，怨声就起来了。 先是大儿媳妇摔了碗：“姓君的也太黑了！他那是降妖吗？他那是抄家！满打满算，几张黄纸值几个钱？他倒好，把咱们家底整个端走了！” 接着二儿子也阴着脸：“爹，您想想，他口口声声说那些钱沾了腥气——沾没沾，谁看见了？散了八十一家，散到哪儿去了？没准儿全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老三没吭声，但他媳妇在灶房里跟妯娌嘀咕的话最难听：“说什么救人，我看就是行骗。先拿邪祟吓唬人，再趁火打劫，这套路走江湖的谁不会？咱家老爷子也是老糊涂了，人家说什么信什么……“ 叶家谁也没有琢磨过君山先生临走前说的那番话。谁也没有想过，那些被抬走的钱，本来就是不该进叶家门的钱——是拿两个兄弟的命、拿满门老小的命，跟山魈赊来的钱。 赊账的日子过惯了，人就真当那是自己的钱了。 人心这个东西，就是这样：穷的时候，命是最不值钱的；有了钱之后，命才最值钱；等命保住了，钱就又成了最值钱的了。 叶家人喝了一个月稀粥之后，实在受不了了。 这天半夜，叶家三儿子睡不着，在院子里转悠，转到祖坟的方向，忽然听见地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又轻又细，像是贴着地皮说的： “叶老三的孙子……饿不饿啊……“ 三儿子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声音接着说： “我们的钱……说过给你们……那就是给你们用的……老道士把钱卷跑了，那是你们的钱啊……你爷爷埋我的时候就欠着我的，你们再欠的多点还能怎么样？账嘛欠的时间长了，不就没了……只要你们把我们放出来……“ 老三连滚带爬地回屋，把两个哥哥叫醒了。哥仨在灯下坐到天亮，谁也没说话，可谁心里都翻腾着同一个念头。 第二天天擦黑，哥仨带着铁锹，上了祖坟。 符是不敢揭的——君山先生说过，揭符的没有好下场，可那东西在罐子里教了他们法子：“不揭符，泼水。拿无根水，就是没落地、没沾土的雨水，泡上三天三夜，符上的朱砂自己就花了。再用黑狗的血，抹在罐口的封泥上，封泥一软，罐口就松了。我不全出来——就透个缝，透个缝就行。“ 哥仨照着办了。三天后，那口罐子的封泥全都起了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拱的。 那天晚上，叶家三兄弟跪在坟前，跟罐子里的东西立了约—— 三个邪物，许叶家重回富贵，田亩金银，比从前还要多出三成，这是替君山先生“还钱”。要的酬劳也不重：往后年年正月十五，叶家供血饭，一碗生血拌的米饭，外加一只整鸡，三只地方，一个地方一份，一碗都不能少。 “就这一条？”老大留了个心眼，多问了一句。 罐子里静了一会儿，难得地痛快的说道：“就这一条。你们爷爷当年赖账，害我们被扣了六十年——如今讲个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哥仨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供几碗血饭，总比拿命换钱强。 他们把罐子从坟里起了出来，没敢再放家里，在后院墙角刨了个浅坑，把罐子坐了进去，上头象征性地盖了块石板。 血饭供上的第七天，叶家老三上街，捡着了一个客商落的钱袋。半个月，老大买的两间铺面地价翻倍。一个月后，叶家又置办上了田产。 日子眼瞅着又起来了。叶家上下的笑脸也起来了，君山先生的坏话，也没人再提了。 只有一件小事，叶家谁都没当回事——被他们藏在叶家祖坟里的罐子，正在一点点地往坟地里面长。 其实，就算是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叶家老辈人心里都清楚——正月十五那一幕，早晚还得再来一遍。 罐子里的东西是什么脾性，叶家太知道了。 它们现在满口“公平交易”，那是因为符还没烂干净，封泥还压着；等哪天真脱了困，头一个要吃的还是叶家。这个道理，叶家上下人人都懂。 可是人这种东西，就是心存侥幸。 叶家大房的老太爷常跟儿孙们说一句话：“当年咱们能请来老道，能请来君山先生，往后就能请来更厉害的。天底下能人多了，只要我们叶家的银子够多，就没有请不动的人。” 说着说着，话就更进一步了：“你们想想当年的君山先生，他为什么敢拿咱家全部的家产？还不是因为咱们叶家那时候只是个小乡绅，他吃定了咱们奈何不了他。他就算是多拿了钱，咱家又能把他怎么样？报官？官府管他这种事？” “可要是咱们叶家手眼通天呢？要是咱们的银子能买通督军、买通大帅呢？他君山先生再有本事，也是两条腿走路的凡人，他不怕官府吗？他不怕枪不跑炮？他不怕抄家砍头吗？” “所以啊，孩子们，咱们得趁现在太平，赚钱。拼命地赚。钱到了一定的数，一半拿去买平安，请天下顶尖的高人坐镇；另一半接着生钱。只要叶家的富贵在，叶家的命就在。” 这话传了几代，就成了叶家的家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