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南国湿土，开裂的堑坡

南方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湿气，扑面而来，跟山西太行山区干爽的山风截然不同。 刚到驻地，行李还没有完全解开，任务已经压到头上。张敬山揣上那几本翻得卷边的野外手记，扣上安全帽，跟着项目上的技术员，坐上工程越野车，直奔出事的沿江路堑现场。 公路沿着江河岸边展开，为了拉直线路，山体被大开挖，形成十几米高的人工深挖边坡。连日降雨过后，土体被雨水浸透，原本整齐的坡面，已经出现数道横向张拉裂缝，顺着坡面向两侧延伸。坡顶后缘地面也裂开错台，杂草顺着裂缝被拉扯倒伏。 现场已经拉起简易警戒绳，不许村民和施工班组靠近。工区施工队的队长满脸愁容守在边上。 “这几天连续下雨，前天才发现细小裂纹，昨天一夜功夫，裂缝直接拉开好几厘米。我们已经停止这边的开挖作业，拿卷尺量过，坡面还在慢慢往外错动。” 张敬山走到坡顶，小心翼翼靠近裂缝边缘，蹲下身仔细观察。 北方多见的是坚硬岩层、黄土滑坡，而这里表层全是厚层残积土，土体看着完整，遇水之后强度会急剧衰减。没有重型监测仪器，八九十年代的南方工地，监测手段简陋，主要靠肉眼巡勘、皮尺、木桩标记，靠反复现场观察记录判断险情。 他让人沿着裂缝布设简易观测木桩，在裂缝两侧钉上标记，每隔数小时测量一次张开量。 “北方山体滑坡，很多是岩体破碎挤压错动。这里不一样，是残积土泡水软化，整体顺着软弱土层往下蠕滑。”张敬山一边观察，一边在手记上勾画边坡断面草图，“雨水下渗，土体重度变大，抗剪强度掉得很快，滑坡是慢慢蠕变出来的，不是一瞬间轰然垮塌。” 同行的年轻技术员有些不解：“我们开挖坡度，图纸上是按规范放的坡，为什么还会开裂变形？” “图纸上的参数，是理想状态。”张敬山指尖点向坡后缘的山沟，“你看后山，山上汇水全部往这片坡面下渗。地表排水沟做得浅，很多雨水没有排走，直接钻进土体内部。边坡看着坡度合规，地下水才是真正的元凶。” 他沿着山坡往上走，顺着冲沟往上溯源。果然，后山几条自然冲沟的水流漫过简易排水沟，顺着土体裂隙源源不断渗入边坡内部。地表排水失效，等于源源不断给滑坡体灌水。 现场临时碰头会很快就在边坡脚下召开。 施工队这边想法很直接：抓紧刷坡减载，把坡面再削缓一点，抢工期把路基成型。 “单纯刷坡可以缓解一部分压力，但治标不治本。”张敬山当即提出不同意见，“现在土体已经饱和，内部形成潜在滑动面。如果只是一味削坡，不解决后山汇水入渗，后面再逢大雨，依旧会再次蠕滑失稳。水排不出去，边坡就稳不住。” 会上出现分歧。刷坡简单粗暴，投入少、见效快，符合施工队抢进度的习惯；做整套截排水系统，要开挖后山截水沟，工序多，占用工期。 “我们可以分步处置。”张敬山拿出手绘草图，“第一步，立刻停止一切开挖，坡顶、坡面布设木桩观测，盯紧裂缝张开速率；第二步，先做应急地表截排水，把后山冲沟的水引走，不让雨水继续往坡体里面灌；第三步，再实施刷坡减载，坡脚做好压脚反压；后期再补做深层排水措施。排水优先于削坡。” 项目技术负责人权衡过后，采纳他这套方案。 命令下达，施工队伍立刻调转工序。工人优先上山开挖环形截水沟，把后山的地表径流全部拦截疏导，不让水流继续渗入滑坡土体。坡面裂缝，用黏土临时封堵，防止雨水顺着裂缝直往下灌。木桩观测点三班有人值守，每三小时记录一次裂缝张开量，数据如实登记，不许涂改。 一连两天，张敬山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边坡现场。南方又潮又热，太阳晒得人浑身冒汗，身上工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腰背旧伤时不时隐隐作痛，疼得厉害就找块石头短暂坐一会儿，继续看现场，核对排水沟槽走向，查看木桩观测读数。 野外手记写下： 南方残积土边坡，最忌忽视地表水。北方重岩体构造，南方重水。同样是滑坡，地质机理截然不同。照搬北方处置经验，很容易踩坑。地质没有通用药方，一地有一地的病。 两天过后，截排水系统初见成效。不再有大量雨水持续灌入坡体。观测木桩记录显示，裂缝张开的速率，开始明显放缓，但并没有完全停止蠕变，土体内部积蓄的变形，不会短时间立刻消失。 险情得到初步遏制，但危机没有彻底解除。 就在这时，江边传来消息。下游不远处，一座临江大桥的桥台基坑开挖之后，坑壁软土出现鼓包隆起，坑底有轻微的涌砂冒水现象。 深挖路堑险情刚得到初步控制，下游大桥基坑又出现软土鼓包涌砂。软土地基暗藏的风险接踵而至，基坑一旦失稳，会直接威胁桥台基础，该怎样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