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喜从何来

陆玖没有等到天亮。 他一个人，一匹马，出了万炉天城。 朝栖梧宗的方向，连夜赶路。 城北的黑云，还压在十里外，像一条，暂时退去的蛇。 林晚意没有跟来。 她说，她要在天城，等一个人。 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人。 陆玖没问是谁。 他只知道，林晚意站在城头，看着北边，看了很久。 那眼神，和他看寒玉棺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这世上，等一个人的，不止他一个。 马蹄踏在官道上，一路向南。 三天三夜。 陆玖没有合眼。 他怕一闭眼，就梦见苏枕遥，梦见她，在冰里，朝他伸手。 路过驿站时，他换了一匹马。那匹马跑得口吐白沫，他拍了拍马脖子，说了句“辛苦”，又塞了一颗丹药在马嘴里。马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跑得比之前还快。 陆玖心想，这丹药给人吃，是不是太浪费了。 第四天清晨，栖梧宗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只是比三年前，更旧了。 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守门的弟子，换了一茬，没人认得他。 “什么人？” 陆玖亮出栖梧宗的旧令牌，那令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守门弟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您，您是陆师兄？” 陆玖点头。 “我回来，看她一眼。” 守门弟子没敢拦。 陆玖进了山门，一路往后山走。 路过前殿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丹香味。那是栖梧宗还在炼的低阶养灵丹，火候偏了三息，药效折了一半。他皱了皱眉，没停下。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后山的寒潭边，停着那口寒玉棺。 棺材还是那口棺材，冰霜，还是那层冰霜。 什么都没变。 可陆玖走到棺前时，发现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银杏叶。 叶子，是新鲜的，茎上，还带着露水。 陆玖把叶子捡起来，翻过背面。 上面刻着两个字。 “醒了。” 陆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扑到棺前，棺面上，那行字还在。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字迹，比三年前更亮，亮得像，刚刻上去的。 陆玖的心，跳得厉害。 他把手，按在棺盖上。 冰凉的棺面，忽然传来一丝暖意。 极淡，极轻。 像有人，在冰下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陆玖的眼泪，砸了下来。 他等了三年。 终于，等到了一点温度。 “枕遥。” 他喊了一声。 棺里，没有回答。 可那行字，亮了一下。 像在说，我听见了。 陆玖跪在棺前，把脸，贴在冰面上。 冰很凉，可他的心，是热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枕遥说过的一句话。 “陆玖，你炼丹那么厉害，怎么连笑都不会。” 他当时没懂。 现在，他懂了。 他笑了。 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收。 他让那个笑，在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冰蓝珠子。 珠子里的白气，缓缓飘出来，像一缕，极淡的魂。 飘向寒玉棺，融入冰面。 冰面上，那层霜，开始一点一点，变薄。 陆玖站起身，他退后三步。 对着寒玉棺，说了一句。 “枕遥。” “等我。” “等我炼出九纹喜灵丹。” “就把你，从冰里拉出来。” 他转身，走出寒潭。 走出三步，又停住。 回头。 “对了，你以前说我不会笑。” “我现在会了。” “你醒来要是再笑话我，我可就不认了。” 棺面上的那行字，又亮了一下。 这次亮得，比之前都久。 像在笑。 陆玖出了栖梧宗，翻身上马。 朝万炉天城的方向，赶回去。 他心里的那团火，终于，稳了。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了三年前来时的那个茶摊。茶摊还在，卖茶的老人换成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茶端上来，苦得他直皱眉。他放下两枚灵石，多给了钱，说了一句——“三年后，我再来，你多放点糖。” 年轻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陆玖已经走了。 喜是什么？ 喜，就是冰下面，那一点温度。 就是棺面上，那行字，亮起来的一瞬。 就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三年。 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 陆玖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直接去了城西的丹房，把门关上。 取出情鼎。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炼丹。 他坐下来，把那片银杏叶，放在膝上。 闭上眼，把寒玉棺前，那一点暖。 慢慢，回味。 他想起苏枕遥第一次看他炼丹时，把丹炉的盖子揭了，炸了一脸的灰。她顶着黑脸，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个丹，是不是放屁了？” 他当时气得三天没理她。 现在想起，嘴角又翘了起来。 喜焰，在鼎中升起。 金黄色的光，照亮了整间丹房。 一枚丹药，在鼎中，缓缓成形。 丹纹，一道一道亮起来。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七纹。 可丹纹，还在亮。 第八道，第九道。 九道丹纹，齐齐亮起。 整个情鼎，都在震。 老情的声音，几乎是在喊。 “九纹！” “九纹喜灵丹！” “你炼出来了！” 陆玖睁开眼，看着鼎中，那枚金光流转的丹药。 丹药上，九道丹纹，像九条小龙，盘在丹体上。 他伸出手。 丹，落进他掌心。 滚烫，像一颗，活过来的心。 老情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 “九纹喜灵丹，万魂窟的通行证。” “可你得记住，喜灵丹护得住你的神魂，护不住你的命。” “万魂窟里，活人进去，出来的，不一定是人。” 陆玖把丹，收入情鼎。 “我知道。” “但她在里面等了三年的消息，我不能不去。” 老情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子，比你师父还疯。” 陆玖笑了一下。 “我师父教我的。” 他走出丹房。 城北的黑云，已经退了。 可天边，还有一条极淡的银线。 那是万魂窟的方向，也是，林晚意要的那滴水，所在的方向。 老情低声说。 “下一站，万魂窟。” “但你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 “九溪城。” “白小满，在等你。” 陆玖翻身上马，朝东边，望了一眼。 那里，是金谷原的方向，也是，白小满守着的地方。 他想起白小满上次给他写信，信上就写了一句话——“你再不来，我就把你欠我的三颗聚灵丹，画成符贴满整个九溪城。” 信纸背面画了个小人，旁边标注：“陆玖欠钱不还。” 他当时笑了半天。 现在想起来，他忽然觉得，那封信，他应该随身带着。 他握紧缰绳。 “走吧。” “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