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朵颜木赤一行人策马疾驰，赶回数十里外集结的军阵。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队队骑士持戈列阵，所有人都在等大汗求和的消息。 若不能罢战，他们便只能带上妻儿，向着更北方的荒原流浪躲避兵锋。 先前主战的各部头领，大多已在几日前的大战中殒命。 如今留在阵中的，只剩朵颜木赤的本部族人，还有他的儿子朵颜巴日，以及几个依附他们的小部落首领。 朵颜巴日见朵颜木赤一行归来，立刻快步迎上，目光焦灼： “父汗！求和之事如何？” 朵颜木赤勒住马缰，抬手按住腰间那卷捆着牛皮绳的羊皮盟约，扬声开口，声音传遍周遭阵列： “诸位，不必再惧怕战火！我已与新城的刘城主定下同盟，双方休兵罢战！” 阵中骑士闻言，喧哗声一层层漾开。 无数疲惫的骑士长长松了口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放下，不少人攥着兵器的手缓缓松开。 下一刻，欢呼声轰然四起，骑士们放声呐喊： “天佑大汗！天佑大汗！” 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在空旷原野上回荡，连日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死亡阴霾，仿佛随这阵欢呼散去大半。 朵颜巴日神色一振，连忙上前追问： “父汗，盟约之中是怎么约定的？” 朵颜木赤轻轻摆了摆手： “盟约细则，回营再细说。” 他旋即抬手，高声传令： “全军听令，收束兵甲，返回营地！” 传令骑士策马奔走，号令一道道向后传递。 原本列阵的骑士纷纷收起长矛弯刀，收拢坐骑，有序整队。 朵颜木赤抬眼朝刘大富所在的方向望了一望，而后调转马头，带着朵颜巴日与一众亲卫行在队伍最前方。 浩浩荡荡的大军紧随其后，踏着荒原，向着后方主营地缓缓开拔。 荒原的另一边，青龙军大营之中。 刘大富眺望着远处草原大军缓缓撤离的身影。 赵平快步走到他身侧，拱手道：“大人，现在我们……” 刘大富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诸将，沉声开口： “战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准备返回新城。” 一声令下，营中立刻忙碌起来。 无数战利品顺着营地铺开，一眼望不到头，荒原之上，到处都是青龙军忙碌的身影。 赵平陪着刘大富看着士卒清点战利品，目光望向北方草原的方向，心中仍存几分顾虑，迟疑片刻，拱手低声问道： “大人，盟约虽已定下，可胡人素来反复无常，您说，他们会不会日后出尔反尔，不肯按时送来赔款？” 刘大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目光悠远，望向茫茫草原。 “出尔反尔？”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只要他们打不过我们，就永远不会。” 他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运送的火炮，又看向那些如山般的战利品，继续说道： “这份盟约，从来不是靠朵颜木赤的信义来维系，靠的是我们手里的刀枪火炮。” “只要我们新城的军力一日强过他们，赔款便会按时送来，盟约便会被他们小心翼翼捧着。” 赵平听罢，心中疑虑一扫而空，重重拱手： “末将明白了！只要我们军力不减，胡人便只能乖乖遵从盟约。” “我们只需安心返回新城，静候他们送来首期赔款即可。” 刘大富微微颔首，再次看向远方。 草原那边的大军身影已经淡成一道细线，渐渐消失在起伏的草浪之间。 这场震动北疆的大战就此落幕。 他们不必深入草原，不必耗费无尽粮草去征服茫茫荒原，一纸盟约，便把草原捆在了新城的战车之上。 接下来，只需要安坐新城，等着草原的牛羊、皮毛源源不断送到城下。 ———————————— 暮色漫过荒原，朵颜木赤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几十里外的营地。 帐中坐的，全是他本部的族老、心腹头领，还有他的儿子朵颜巴日。 众人一路悬着心，刚落座，目光便齐齐落在朵颜木赤身上，等着他细说盟约的内情。 朵颜木赤将那卷羊皮盟约摊放在案上，狼头印与新城城主的朱砂印在灯火下格外清晰。 他抬手轻轻抚过羊皮粗糙的表面，缓缓开口，把和刘大富议定的所有条款，一五一十讲给帐内众人听。 待一条条尽数说完，帐内安静片刻。 众人心底细细掂量，倒也都能接受。 草原辽阔，割地五百里的河谷平川，放在偌大的荒原之上，不过是一块边角草场。 比起尽数战死、部族被踏平，丢这一片土地，代价已经轻得多。 再加上盟约里定下通商，往后可以用皮毛牲畜换取盐、茶等日用物资。 新城还愿与他们结为攻守同盟，若遇外敌或是内乱，可出兵相助。 唯有连年赔付的巨额赔款、随时要听从调令出兵，压在众人心头，叫人暗自发愁。 一名白发族老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那片河谷虽是沃土，可我草原疆域辽阔，丢了也就丢了。只是数十年持续赔付牛羊，每年都要掏空不少部族积蓄，怕是牧人的日子要紧巴了。” 朵颜木赤指尖轻轻叩着羊皮盟约，眼底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锋芒，缓缓开口： “赔款的担子，我们慢慢扛。可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尽快返回王庭。” 他抬眼环视帐下众人，声音沉缓有力： “诸位心里都清楚，往日我们虽有王庭之名，终究只是草原各部的共主。” “草原是一盘散沙的联盟，各部自有首领，自有牧群兵马，王庭只能号召，不能直接管束。很多部族阳奉阴违，遇事不肯尽心。” “可这一战不一样了。此次出战的部族头领和青壮，大半战死在荒原之上。剩下的，是失去首领、没有依靠的妇孺老弱。” 朵颜木赤语气加重： “我们把这些无主遗民尽数收拢，归入王庭直接管辖，不再分设独立的部族首领。” “从前只是名义上的王庭，从今日起，才是真正统御整片草原的王庭。”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慢慢品出其中深意。 方才还萦绕在心头的愁闷，一时散了大半。 往日草原上的王，不过是各部推举出来的共主，各部自治，手里的权力有限。 可若是依此而行，朵颜部就是草原真正的主宰，这份权柄，是过往任何一代草原王都不曾握在手中的。 一名白发族老抚着胡须，眼中泛起光彩，缓缓开口： “大汗，汉人有句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一场大败，折损了无数青壮，可那些分据一方、时常阳奉阴违的部族首领尽数战死，反倒给了我们朵颜部彻底一统草原的机会。” 旁边一名本部心腹紧跟着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庆幸： “仔细想来，于我们朵颜部来说，这是天大的机缘。” 帐里余下的众人听得这话，神色愈发欣喜，纷纷颔首。 别的部族血流成河，元气尽丧，唯独朵颜部，可以顺势吞下他们所有的家底，疆域更广，人丁更多。 此战付出的代价，不消多久，便能借着吞并各部的资源慢慢弥补回来。 一旁的朵颜巴日静静立在原地，没有跟着众人一同振奋，心底的不安反倒越来越重。 众人眼里，只有唾手可得的无上权柄，还有即将归入朵颜部名下的草场与人口。 唯有他看得明白，这一切风光的根基，全都系在新城刘大富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