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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证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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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九歌》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战死的将士。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苏眠就是那个“勇“的人。她走上证人席。举起右手。宣誓。说真话。承认“是真实的“。说“名誉是一种责任“。她不怕。她不怕赵鹏程。不怕记者。不怕法官。不怕——光天化日。因为她勇。因为她刚强。因为她不可凌。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勇。 一 法庭很大。 比他想象中大。 朝阳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刑事审判庭。 天花板很高。白色的。石膏板的。像大教堂的穹顶。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高的东西。 苏眠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他坐在最后一排。 旁听席。木质的椅子。硬的。像塬上的石头。像黄河边的卵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硬的东西。 他听见门开了。听见脚步声。听见法警说了一声“请“。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呼吸。 很轻的。像塬上的风。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泥。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轻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是她。 他一直知道。 二 她走上证人席。 举起右手。 “我宣誓——“ 她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以我的人格担保——“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真实的——“ “绝无虚假——“ 每一个字都撞在天花板上。弹回来。落在旁听席的每一张脸上。落在法官的桌子上。落在赵鹏程的面前。落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放下了手。 坐下。 面对法官。面对检察官。面对赵鹏程的律师。面对——所有人。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不是羽绒服。是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眼睛里有光。黄河边的亮。风刮出来的亮。冷出来的亮。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操控了四年的人。 像一个——终于自己走路的人。 三 证词开始了。 两个小时。 她说了两个小时。 中间喝了三次水。纸杯。法警递给她的。像黄河边上的船夫递过来一碗水。像塬上的老人递过来一碗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递过来的东西。 她说的第一件事—— 赵鹏程怎么找到她的。 2019年。论坛。传媒大学。她坐在台下。听顾明远演讲。赵鹏程坐在她旁边。说“你的公众号写得很好“。说“你应该写更多“。说“我帮你“。 她说——“我以为他是好意。“ 她说——“我错了。“ 她说的第二件事—— 赵鹏程怎么给她钱。 “第一笔。五万。说这是稿费。我说不用这么多。他说你的文字值这个价。“ “第二笔。十万。说这是预付。说你要写一本书。“ “第三笔。二十万。说这是版权费。说书会改编。“ “我收了。“ “我全收了。“ 她的声音没有抖。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她说的第三件事—— 赵鹏程怎么威胁她。 “他说——你写了这些。如果别人知道是你写的。你的名声就完了。“ “他说——你父母在老家。你不想让他们看到那些东西吧。“ “他说——顾明远已经烂了。你跟着他只会一起烂。“ “他说——你只有听我的。才能保护自己。“ 她停了一下。 喝了口水。 然后她说—— “我信了。“ “我信了四年。“ 四 然后她说到了那本书。 《倦鸟知返》。 她的书。 扉页上写着——“一个时代的良心,如何变成了一个时代的笑话?“ 她说—— “这本书是我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 “但——“ “不是我自己想写的。“ “是赵鹏程让我写的。“ “他给我大纲。给我方向。给我角度。给我——要写的人。“ “他说写顾明远。“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值得被写。“ “他说写他的伟大。“ “然后他说——也写他的烂。“ “他说伟大的反面不是渺小。是烂。“ “他说你要写他怎么烂的。“ 她停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写了。“ “我写了他的烂。“ “我写了他怎么背叛他的妻子。“ “我写了他怎么伤害一个女孩。“ “我写了他怎么利用一个崇拜他的女人。“ “我写了他怎么向资本低头。“ “我写了——“ 她停了。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那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写的那些——关于我和顾明远的部分——是真实的。“ 法庭里没有声音。 没有翻纸的声音。没有咳嗽的声音。没有呼吸的声音。 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停了的东西。 她承认了。 当庭。面对法官。面对检察官。面对赵鹏程。面对所有人。 没有回避。没有模糊。没有“那是文学创作“。没有“那是虚构的“。 她说——“是真实的。“ 五 法官问了她一个问题。 法官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眼镜。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黄河里的石头。沉的。稳的。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 “你是否认为——“法官说。 “你的书——“ “对顾明远的名誉造成了损害?“ 苏眠看着法官。 然后她说—— “是的。“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然后她加了一句。 “但我认为——“ “一个公众人物——“ “如果在私德上有亏——“ “他的名誉——“ “本来就应该是脆弱的。“ 她停了一下。 “我不认为名誉是一种权利。“ “我认为——“ “它是一种责任。“ 法庭里又安静了。 赵鹏程的律师站起来。想要说什么。法官摆了摆手。律师坐下了。 苏眠坐在证人席上。 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眼睛里有光。 她说——“名誉是一种责任。“ 不是权利。是责任。 像黄河的责任。像塬的责任。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责任。 六 庭审直播的画面切到了旁听席。 摄像机从苏眠的脸上移开。摇过去。穿过法庭的过道。穿过一排排木质的椅子。穿过那些旁听的人——记者。家属。陌生人。 然后它停在了最后一排。 一个男人。 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看不见脸。 只有一个背影。 驼着的。像塬上收过秋的地。像黄河冬天枯水期的河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弯着的东西。 镜头给了他三秒。 三秒。 然后切回了法官。 但那三秒—— 够了。 七 苏眠在证人席上。 她一直在看着那个背影。 不是一直。是——当她说“是真实的“的时候。当她说“名誉是一种责任“的时候。当她说“我写了他怎么烂的“的时候。 她看着那个背影。 她看不见他的脸。她不需要看见。 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知道他来了。 她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 她知道他哭了。或者没有哭。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这就够了。 像黄河知道塬在那里。像塬知道黄河在那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知道对方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她转回头。 继续说。 八 法庭的天花板很高。 她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像在大教堂里祈祷。 不是向神祈祷。是向——真实祈祷。向真相祈祷。向那些烂了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祈祷。 “我说完了。“她说。 她放下了话筒。 法庭里安静了。 法官看了看检察官。看了看赵鹏程的律师。看了看赵鹏程。 赵鹏程坐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手铐放在桌子上。他的脸比上次见到时瘦了。眼睛陷进去了。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枯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枯了的东西。 他没有看苏眠。 他看着桌子。看着手铐。看着那些——他“安排“过的一切。 “好。“法官说。“证人可以退庭了。“ 苏眠站起来。 走下证人席。 经过旁听席的过道。 经过最后一排。 经过那个背影。 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过去了。 但她的手—— 她的手从他身后的椅背上—— 擦了一下。 很轻的。像塬上的风。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泥。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轻的东西。 然后她走出了法庭。 九 他坐在最后一排。 没有动。 他听见她走过去了。听见她的脚步声。听见门关上了。 然后他抬起头。 法庭里的人开始散了。记者站起来。收拾设备。检察官在整理文件。法官在签字。 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帽子还扣在头上。 然后他摘下了帽子。 露出了他的脸。 四十五岁。胡子拉碴。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眼睛是红的。肿的。像黄河凌汛时的水。像塬上的晚霞。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红的东西。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证人席。 看着那个空了的椅子。 看着穹顶。 天花板很高。白色的。石膏板的。像大教堂的穹顶。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高的东西。 她的声音还在那里。 在穹顶下回荡。 “是真实的。“ “名誉是一种责任。“ “我写了他怎么烂的。“ “我写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发言稿。 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留下了一张。 他拿出来。看着上面的字。 “我叫顾明远。我今年四十五岁。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我烂了。我碎了。我散了。但——“ 他停了。 然后他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 走出法庭。 北京冬天的天是灰的。像塬上的黄土。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东西。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看见了苏眠。 她站在台阶下面。穿着那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然后他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地。 走到她面前。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 “我陪你。“ 三个字。 不是“我陪你去“。是“我陪你“。 没有地点。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只是——“我陪你。“ 苏眠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的声音。 “好。“她说。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他们站在法院门口。 北京冬天的灰天下。 然后他们走了。 没有回头。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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