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清元的痛苦

暮色浸满窗棂，柳清元独自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妆匣的铜锁。 匣子里面叠着厚厚一沓信笺，是她一笔一划写就。 纸页上写满思念，写着对承璋的惦念与担忧。 写着她盼着早日与他重逢私语的心事，可这些信，一封都未曾送出。 承璋军务缠身，书信往来皆有府中管事经手，又兼着琉璃管家，这些儿女情长的私语，她不愿被旁人看见，便只能尽数锁在匣内，埋在心底。 她心里是真切爱慕李承璋的。 初见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 宴席之上，她长袖回旋，一曲舞毕抬眸，正撞进他的目光里。 李承璋生得清贵俊朗，身姿挺拔，一眼便为她倾心。 她凭着一支舞入了他的眼，再靠着柳家雄厚财力，风风光光被抬入王府。 这场结合裹着利益，可承璋待她的温存，都是实实在在落在她身上的。 入府之后，他总来陪她，在院中闲坐，与月下并肩。 他在她耳畔轻声同她说往后的宏图，说储位，说江山。 枕边私语，他曾握住她的手，低声许诺，他日若他能登上太子之位，待到登基，她身为侧妃，必可晋封贵妃，荣宠不衰。 那些温存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流转。 她清楚柳家是后盾，但这个后盾带着衡量。 柳家看重的是能诞下子嗣巩固家族势力的子女。 最终她真正的依靠，是承璋。 她真心盼着他事事顺遂，盼他能一步步踏上那至高的位置。 唯独横在眼前的，就只有一件难事——她再也无法生育。 她兀自蹙眉，心底生出难解的困惑。 她不曾主动去构陷虞氏，不曾加害赵黎。 那场风波，她不过是去看热闹，为何二人要这般狠绝，用一碗绝子汤，断了她余生的希望。 心底郁结不散，清元唤来如意，吩咐取出舞衣。 庭院空旷，晚风卷起几片枯叶。 清元换上舞衣，长袖舒展，随着心底默记的节拍旋身起舞。 从前起舞，一颦一笑，辗转回旋，皆是为了取悦承璋。 舞姿是她是博取恩宠的资本。 今夜再舞，心境天差地别。 王府这深宅大院，不会只有这几个女子。 承璋志在天下，来日大业渐成，源源不断会有世家贵女、貌美新人被送入府中。 美色、舞姿，从前是讨取情郎欢心的物事，从今往后，便是她自保的铠甲。 她足尖轻点，广袖凌空翻飞，腰身柔软婉转。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息，立在清冷月色之下。 她心中暗忖，玲珑能在无数风波里稳住脚跟，她柳清元有容貌，有脑子，未必就不如玲珑。 凉意浸透衣衫，心事悬而未决。 虞氏早已放了狠话，不愿再见她，闭门拒客，再登门也是自讨无趣。 心中疑团重重，她想见赵黎求个答案。 落胎局，赵黎才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人，虞氏在她房中出了事，或许只有赵黎能说得清楚。 清元打定主意，必要说服赵黎吐露真相。 要报仇，也要知道仇人是谁。 第二日午后，阳光正好。 清元携如意一人，缓步走向那处院落。 院门虚掩，院内炭火旺盛也烧不掉蔓延四处的死寂。 赵黎斜倚在廊下的软榻上，一身素色旧衣，闭着眼睛，眼皮落得能看见青色血管。 听见脚步声，赵黎慢吞吞抬了抬眼皮。 清元站得离她远远的，开门见山，“今日前来，只想问问虞氏落胎与我何干？为何你与虞氏，要对我下绝子汤？我自问未曾害过你们。” 赵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渐渐拔高，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愤懑终于冲破桎梏，像呐喊般回荡在院内。 “你害没害我，我的位置也是因你而贬，虞氏的孩子因你而死。” 赵黎微微前倾身子，凹陷的眼窝牢牢锁着清元。 “当年我入府之时，也是风光无限，与琉璃一般体面。我与承璋门当户对，我赵家倾尽家底拿出银钱，全力资助他奔走。我不是一件没有思想的器物，我有我的心思，我的抱负，我有活生生的灵魂。可李承璋，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我一眼。” “起初还有几日恩宠，可等我娘家再拿不出更多钱财支撑他的大业，我父亲积劳成疾，仕途有限，我便成了无用之物，被弃如敝屣。” 清元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沉。 “那场落胎局，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谋划。” 赵黎一字一顿，字字沉重，“是李承璋逼迫虞氏备好落胎药，逼她喝下，再将所有罪名栽赃在我的头上。他要借虞氏丧子这件事，把我拉下侧妃之位，空出位置，留给你柳清元。” “虞氏看清自己只是棋子，我也看清了。” “我们二人都要被他毁掉，凭什么只有你，能安安稳稳坐收渔利？什么也不用付出。” “所以你必须喝下那绝子汤。” “就算不是你柳清元，换另一个手握家族财力的女子入府，我们一样会这么做。我们的牺牲，不会白白成全旁人的荣华。不过恰巧是你。” 赵黎轻蔑哼了一声，“再说，你也没自己说的那般清白，你敢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清元脸上失了血色。 当初承璋亲口许诺，要立她为侧妃，彼时赵黎尚居侧妃之位，想要扶她上位，必然要将赵黎拉下来。 “这件事最让人齿冷的是，虞氏竟要自己备药到我这里喝下去，你敢想那个时刻她心中是何滋味吗？” “真正害人的人是谁，你还要假装不知道？” 赵黎的话，刺得她心神动荡。 只是片刻，清元便稳住心绪。 她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我与你们不一样。” “承璋对我一见钟情，他是因为喜欢我才到柳家提亲。” “柳家财力雄厚，只是顺带，没有柳家他一样迎我入门。承璋待你是交易，待我是情意。” “我不会落得你的下场。” 她深信自己是那个例外。她和承璋不是盲婚哑嫁。 赵黎望着她，看着她眼底不肯熄灭的憧憬，一声悠长的叹息飘在风里，“随你。” 清元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走出这座死寂小院，她身上微微发着抖。 她没想到为了自己坐上侧妃之位，背后两个女人付出的代价这般惨痛。 她以为——承璋故意多宠爱虞氏，挑动赵黎嫉恨，暗示赵黎下药害了虞氏。 没想到，自己爱的男人心恨如此，逼虞氏自己喝下打胎药。 赵黎那番撕开承璋假面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回响。 同时那些月下的许诺、往日温存的画面，又不断涌上来，将那些警示压下。 她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不能泄露不能生育这件秘事。 承璋不知道，就还有转圜余地。 玲珑能在重重风波之中能保全自身，她柳清元，有容貌有心计，同样能寻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