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结论

“可你一出现，我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知道。” 塞涅菲娜低头看着杯中的花茶。 热气渐渐散了，细碎花瓣沉在杯底，再也浮不起来。 “你没来的时候，我在这里过得还算不错。” “开店，采花，给镇里的孩子们做糖果，偶尔替熟人看病。” “日子很平静，也很规律。平静到我有时候真的会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她拿起杯子，将花茶一饮而尽，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那只是因为没有人提醒我。”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也没有人会问我，为什么还要藏着那个东西，明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 “然后你来了。” “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只是骗了自己十年。” 塞涅菲娜挽起衣袖，目光落在那枚精致的翠绿手镯上。 “而现在，我骗不下去了。” 她举起左手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个很假的笑容。 “看~这是你送我的哦~”她故意用轻佻的语气，想让气氛重新变得轻松一点。 “我还保管得好好的。” 洛林看着那枚手镯，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记得，因为他充了钱。 塞涅菲娜把手指搭在手镯上，却迟迟没有打开里面的储物空间。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 有时在深夜，有时在雨天，有时在给孩子们分完糖之后，她总会提醒自己，该做个决断了，无论是放下这个念头，还是干脆继续往西，探寻那自欺欺人的一缕希望。 可每一次，她都只是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然后告诉自己：明天再说。 回忆的画面渐渐浮现，塞涅菲娜的目光有些恍惚。 当年洛林把这只手镯送给她时，只说逃亡路上东西太多，随身带着方便。 但她感觉洛林更像是看不下去她的丢三落四。 毕竟曾经身为丰饶圣女，被大家照顾得很好，学会自己一个人生活太难了。 她那时笑着回答，原来英雄先生也会送这么实用的礼物。 可她也不好意思告诉他，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礼物，她真的很开心。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有些礼物不能随便收。 因为礼物会变成记忆，记忆会变成无法割舍的牵绊。 而牵绊这种东西，越是在想要逃避的时候，就越是沉得让人迈不开脚步。 “在擅自逃走之前，其实我想过把它还给你。” 塞涅菲娜用指腹轻轻抚过手镯表面花叶纹路，看着触碰过的地方泛起翠绿光泽。 “写那封信的时候想过一次。” “擅自逃走之后也想过一次。” “刚来到白露镇的那几年，每次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也会这样想。” 她忽然感觉身体有点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可我舍不得。” 洛林静静听着她的叙述，没有插话。 “很卑鄙是吧？”她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是我自己逃走的，却连你送的东西都舍不得放弃，给你，给我自己，都留下了一个忘不掉的影子。” “更何况……” “里面还放着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巴掌大的水晶球在她手中缓缓浮现，里面有两道几乎透明的人影安静沉睡着，周围隐约浮动着暗红流光。 “这是我的父亲，母亲。”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底气，像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或者说……我希望他们还是。” 莉薇娅睁大眼睛，认真观察着里面两道小小的人影。 “他们……还活着吗？”她很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又或许是死亡对于她来说太过常见，她只是单纯提出自己的疑问。 “我也想知道。”塞涅菲娜说。 “这次你想让我说真话，还是想让我陪你去外面逛几天，看看风景？” 洛林微笑着看向她，那笑容恰到好处，让她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又或者是让我听你哭诉一场？难过了就应该直接哭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真过分。”塞涅菲娜瞥了他一眼。 “我最讨厌你这种地方。” “……但这次，说真话吧。” 洛林有些错愕，神色迟疑，过了几秒才缓缓发问。 “……你确定？” “确定。”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所保存的确实是他们的灵魂，记忆也没怎么消散。” 洛林缓缓开口，先是肯定了她曾经的努力，可随后话锋一转，赤裸裸的事实被他全部摆上了台面。 “但这不等于他们还能回来，或者说，就算施展生命神术将他们复活，回来的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因为被深渊力量彻底侵蚀的东西，即便清洗干净也无法恢复原状，事物的本质早已被彻底改变。” “它会改写灵魂的构造，会扭曲人的欲望、恐惧、思维方式，甚至连“想成为谁”这种东西都会被污染。”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记忆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他认真注视着塞涅菲娜，点破了她的最后几分逃避。 “关于这一点，在你的尝试过程中应该早就已经有认知了。” 塞涅菲娜试着去回忆，某段场景渐渐在脑海中浮现，然后，她气笑了。 “哈哈……你说的很对，太对了。” 她无力地笑着。 “我尝试过和他们的灵魂交流，你猜他们说了什么？” 洛林没有接话，只是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一边讲起我童年趣事，一边说着，我亲爱的菲娜，快往西边去吧，那才是我们的家，只要回到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模仿着记忆里的热情语气，然后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所以，还存在希望吗？” 洛林只是缓缓起身，示意塞涅菲娜跟上。两人走出门外，莉薇娅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在你离开后的那些年里，我变得越来越强，到最后走到了世界的顶点，成为半神。” 天空中飘来几片云朵，遮住了太阳的光亮。 “如果是十年前的我来说这句话，你或许还能骗自己，我只是见识不够。” “所以我需要让你知道，半神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像……”他轻轻抬起手。 “这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天，黑了。 灰白法则覆盖了整片天空，就连光都被彻底抹除，视野里几乎看不到任何事物。 洛林干脆地放下手，此时距离他的话音落下刚好过去一秒。 可这一秒在塞涅菲娜眼里却变得无比漫长。 下一刻，世界瞬间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天空似乎干净得有点夸张。 路上的行人眨了眨眼，疑惑地打量着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变化，最后只能告诉自己，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累坏了。 “现在的我，已经能够窥见你曾信仰的自然之神。”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吓唬你，只是想让我的结论更有可信度。”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连忙解释道。 她本该被这份伟力震慑，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样子，反而忽然感觉有点可爱。 塞涅菲娜像是终于找回说笑的力气，抬起手捶了他一拳。 “洛林先生，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可我还是感觉，你现在特别像是小男孩在女孩面前耍帅。” 笑意只停留了片刻，她低下头，看向掌心上的水晶球。 “所以，结论是？” 她的语气比先前轻松不少，像一位等待宣判的罪人，只想听到结果终于被确定。 她不想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