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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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小李把一张单子拍在窗口台面上。 “有人替你签了。” 陆远拿起来看。还是那张固定资产移位单。申请人、事由、经手人三行没动,底下复核那一行多了一个名,是科里的副主任。 “谁送来的。” “今儿早上,交给护士长转的。”小李说,“护士长说你人不在,先搁我这儿。” “他知道我不在。” “全科都知道你人不在。”小李说,“你这半个月的假,够我攒半年的。” 十一点,窗口递进来一张方子,十三味,治瘿瘤。陆远看到第七味是海藻,后头跟着一行小字:甘草六克。 他把方子搁下,拨了内科的分机。 “海藻那味我看见了。”那头的人先开口。 “甘草也在。” 那头静了一秒。 “我随手添的,调和诸药。” “这两味搁在一张方子上,行里叫十八反。”陆远说,“藻戟遂芫俱战草。不是吃了就出事,是出了事说不清。” “那划掉。” “划掉这一味,方子还是好方子。” 挂了电话,他用红笔把甘草圈起来,在旁边写:医师已核,划。 柜子挪不挪是公事,可单子上那行小字还是没头没尾。陆远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抽屉,打算等周副主任回来当面问。 午饭后,小罗的车开进西城那条街。街窄,车停在街口,三个人步行进去。 蒲手里捏着那张折四折的单子。城西九家,头一家是家纸铺,门口堆着半人高的草纸,铺子里一股浆糊味。 掌柜姓潘,四十来岁,正拿刀裁一刀白纸。他抬头看见蒲,脸先僵了一下,再看见后头两个人。 “哪儿的。” “药王阁。”陆远说。 “印。” 陆远把印盒打开,亮给他看。青田石,一朵灵芝三片叶。 掌柜把裁纸刀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纸我不交。” “为什么。” “我家那口子说不能交。”掌柜说,“前头有铺子交了,回头就有人上门说,药王阁收纸,是把人家的名收走了。” “谁说的。” “不认得。中等个儿,穿灰的,前天来的。”掌柜说,“他没进铺子,站在门口跟我媳妇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陆远把手上的页账翻开,取了一张收条,铺在柜台上。 “我给你念一遍。”他说,“白纸一张,药王阁收存,本人要用,本人来取。底下一行门牌,一行日子。你按印,我按印。纸搁我这儿,凭这条收条,随时来取。” “念明白了。” “那你留着那张纸,落着什么。” 掌柜没答。 “上头一个字也没有。”陆远说,“你拿到药王阁,我不认;你拿到旁处,人家也不认。搁在你柜里,就是竹篮打水——搁着也是空的。” “那我要的是啥。” “你要的是认得药王阁。”陆远把印盒往前推了半寸,“收条上有印。” 掌柜进里屋取纸。纸拿出来,对折着,边角起毛,跟前头收到的那两张一个样。他先按印,陆远再按,两人各拿一份。掌柜把收条叠好,塞进抽屉,压在一本账上头。 “还有句话。”他说。 “说。” “药王阁收纸,收到第几张了。”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问。”掌柜说,“前天那个穿灰的也问。他不问纸,他问收到第几张。” 城西这天走了两家,第二家顺当。 第二家在街中间,门脸小,卖饮片也代煎。掌柜姓石,交了纸,又追出来喊住蒲。 “你这担子,不挑了。”石掌柜说。 “不挑了。” “那你那二十年收的废纸呢。” “在阁里。”蒲说。 石掌柜把收条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才揣进怀里。 到第三家门口天擦黑,蒲把单子收起来,说明儿再来。 回药王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个不高,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站在台阶下头,脚没往上迈。 关老头先出来,站在门里隔着门槛看他。 “走的正门。”关老头说,“前门两下,他没敲。” 张德厚从堂屋出来,走到门槛边上,站住。他看了那人很久。 “你站的地方,跟那年一个位子。”张德厚说。 “那年我站了半宿。”那人说,“今儿我站一会儿。” “进屋。” “不进去。”那人说,“我不进这个门。” “那块匾。”那人忽然问,“还在不在。” 张德厚停了一下。 “药王阁那块,挂回去了。” “我问的不是这一块。” “那一块,三十年前劈了当柴。” 那人点了一下头,没往下说。 陆远把黄纸包捧出来。 “烟丝,给您。” “来取。” “尺呢。” “拿回去了。”那人说,“还有一张纸没打完格。” 那人接纸包的时候,两只手都露了出来。手背上有一块旧疤,指节粗,虎口发黄,指甲修得短。 邵文山在门里看了一眼,没出声。他后来跟陆远说,行里散出来的人,手都往袖筒里收;这一位把手亮在外头,像给人看。 那人揭开纸包,捏起一撮烟丝,搁在鼻子底下闻。 “款冬花炙嫩了半成。”他说。 “嫩半成,路上不燥。”陆远说。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陆远一眼。就一眼,看完把烟丝搁回纸包,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这条街上的药,你还认得出几味。”他问。 “认得出人手就行。”陆远说。 那人没接这句。 “东西出阁,得留痕。”陆远说,“按个印。” “名不给。” “不给名,按印。”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印,印盒在袖口上磕了一下,往页账末尾按下去。 印出来是一个方框。框里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陆远提笔在旁边写:西行无名,路上烟一撮,取,按印。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那枚印。 “框里怎么是空的。” “名刻上去,印就认人了。”那人说,“这印空的,盖哪儿都不作数。” “那您盖它做什么。” “作个数。”那人把印收回怀里,“总得有个东西,记着这一页上少一笔。” 他说完往街东头走。走得慢,脚步不拖。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卷纸,没停。 张德厚站在门槛里,一直看着街东头。 “师父当年进屋以后,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走长道的人,嘴里得有一味不散的。” “什么意思。” “不知道。”张德厚说,“他也没让我知道。” 裴先生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末页,看那枚方框。 “行里盖经手印,是认谁经了手。”他说,“他盖一个空框,是说自己不算人,只算一只手。” “一只手也得上账。”陆远说。 “上账的是东西,不是人。”裴先生说,“他这一笔,记的是烟丝。” 堂屋里的电话响了。 是韩冬。 “城西那片,今儿你走过一家纸铺没有。” “走过。头一家。” “那家刚吵起来。”韩冬说,“掌柜跟他媳妇在柜台上吵,吵到街上。抽屉翻过,账本在,收条也在,你收回来那张纸没了。” 陆远捏着听筒。 “怎么没的。” “你们前脚走,后脚来个人。”韩冬说,“把手往柜台上一按,掌心里有个印,说是药王阁的人,来取纸。掌柜说收条在我这儿,拿收条的才有。那人说,收条是纸,印才是药王阁。” “掌柜给了。” “给了。他媳妇拦着,没拦住。”韩冬说,“那条街上还有两家,你明儿去的时候,先看看门。” “那人还留下什么。” “掌柜他媳妇拿纸拓了一下。”韩冬说,“那人按印的时候,掌心在柜台上蹭过一道,留了个红印子。她拓下来了。” “拓的纸呢。” “在我这儿,明儿给你。” 陆远把电话放下。他回身看桌上那本页账,末页上那枚空印还湿着,方框里一个字也没有。 “他前脚来按了个空印。”陆远说。 “后脚就有人拿着印去取纸。”裴先生说。 陆远把页账往前面翻,一页一页看。收回来的收条都夹在里头,一张一张按着日子排。他把今天那两张抽出来,对着灯举高。 收条角上那半个印,是药王阁的灵芝印。 “咱们的印,有几枚。”他问。 屋里没人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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