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子先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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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远到药房,第一件事是抬头看对面那栋楼。
二楼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坐到桌前。手机搁在台面上,没有新消息。
“第三味——在你明天第一个病人身上。”
他反复琢磨这句话,怎么想怎么不对。他今天没排班,第一个病人是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对方凭什么知道?
除非——对方就在这栋楼里,看着他。
护士长推门进来,放下一摞处方单:“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等一个人。”陆远说。
“等谁?”
“第一个病人。”
护士长被他逗笑了:“你当自己是算命先生?”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急诊室今天忙,周副主任说让你机灵点。”
话音没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一让!让一让!”
一辆平车从门口推过去。车上躺着一个老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家属跟在后面跑,声音都劈了:“大夫!救命!”
护士冲进药房:“陆药师!周副主任让您去急诊室!”
陆远放下笔,快步跟过去。
抢救床上,老人被抬了上去。周副主任已经站在床边,护士正往他胳膊上扎针。
“血压60/40,心率一百二。心衰急性加重。”护士报数。
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急得直跺脚:“今早还好好的,说要出去遛弯,走到半路就栽了——”
“问病史。”周副主任头也不抬。
陆远走过去,先看人。老人面色苍白,四肢冰凉,额头一层冷汗,嘴唇青紫,呼吸又浅又急。他伸手搭脉——脉微欲绝,若有若无。
阳气暴脱。
他扭头对护士说:“参附汤。黑顺片十五克,先煎四十分钟,口尝无麻舌感再下诸药。人参十克,另炖兑服。加干姜十克,炙甘草十克。”
护士愣住:“现在?先煎四十分钟——”
“抓。”周副主任只说了一个字。
值班医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周主任,他一个药剂师,这方子——”
“他说的方子,药典查得到。”周副主任说,“你先把液体补上。”
陆远已经转身进了药房。他走到老药柜前,拉开最上层左手第三格。抽屉自己弹开了半寸——药柜在给他指路。
他抓出一把黑顺片。指尖一触:温的。断面黄棕色,油润有光泽,半透明。真货。
四十分钟,说长不长。急诊室里的人觉得短,陆远觉得长。
值班医生抽空翻了一趟药典,又折回来,隔着门缝看了陆远一眼,没说话,走了。护士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参附汤,人参、附子——他连煎法都给你交代明白了,你跟着学。”
陆远守在药炉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附子先煎,火候不能急,急了***解不干净;也不能缓,缓了解不出药性。这是张德厚图谱上批过的话,他背得下来。
四十分钟后,附子煎好了。陆远尝了一小口汤液,不麻舌,才把参汤兑进去,端到急诊室。
老人的嘴唇刚碰到碗沿,家属就跪下了:“大夫,求您救救我爸——”
“起来。”陆远扶他,“药喂进去,先看反应。”
半碗药下去,五分钟,老人的手脚开始回暖。十分钟,嘴唇由紫转红。二十分钟,他睁开了眼睛。
“爸!”家属扑过去,眼泪下来了。
老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在哪儿……”
周副主任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90/60。他吐出一口气,拍了拍陆远的肩:“这一碗,值了。”
陆远没接话。他转身,看着家属:“大爷这半个月,是不是在吃什么药?”
家属愣了一下:“对。隔壁县一个老大夫开的方子,说治心脏,吃了半个月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药都在包里。”
陆远接过药包,打开。
一股冲鼻的气味。他捻出一片药,闭上眼,指尖一触,眉头就皱起来。
“这药,谁开的?”
“老大夫啊,村里人都找他看——”
“这方子,不是治心脏的。”陆远把药片放在掌心,“这是要命的。”
急诊室安静了。
陆远把药包里的药倒在台面上:“这味,是生附子。附子分生熟:生者***未减,麻舌刺喉,误服轻则口舌麻木、恶心呕吐,重则心律失常,救都来不及。入药须用炮制品,黑顺片、白附片,还得先煎久煎——***水解了,毒性才降得下来。”
他抽出药包里夹着的一张处方:“再看这个方子。附子、半夏同用——十八反,『半蒌贝蔹及攻乌』。半夏反乌头,乌头包括附子。两味同煎,毒性相加,这是配伍禁忌里的头一条。”
家属的脸白了:“那、那老大夫说这是回阳救逆……”
“回阳救逆没错。”陆远说,“错的是药。生的当熟的用,反的当对的配,该先煎的不先煎——三样全错。您父亲今早栽倒,一半是心衰,一半是这半个月的药在底下垫着。”
家属蹲在地上,抱着头,说不出话。
陆远把药包收好:“这方子和药,留给我。您回去告诉那个老大夫——让他自己想想,这方子他敢不敢吃。”
急诊室的人散了大半。陆远把药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归拢,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角。
药包最底下,夹着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
他展开。毛笔字,瘦金体,一笔一划都透着老练:
“第三味:附子。问生熟,问反药,问煎法。三问皆对,此味方过。陆远,你过关了。”
陆远捏着纸条,指节发白。
他认得这笔字。张德厚的笔迹,他见过——药王阁那间小屋里,摊在写字台上的笔记本,页脚那行潦草的小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药房门口。
门框边,靠着一个瘦高的老人。
旧棉袄,洗得发白。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老树皮。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正看着他笑。
“陆远。”老人说,“第三味,你过了。”
陆远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张……张老师?”
“我三天前就从养老院出来了。”张德厚说,“韩冬不知道。那间养老院,是我让韩冬看见的——总得有人知道我去过那儿,戏才演得真。”
“那对面二楼——”
“那只手,是我。”张德厚说,“第三味药考什么,我得亲眼看着。”
陆远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忽然松了一半。他张了张嘴,有一肚子话要问,最后只问出一句:“您失踪前,最后见的那个人——张承业。他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张德厚的笑慢慢收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告诉我——药柜底下,还有一层。”
“还有一件事。”张德厚说,“我提前从养老院出来,不全是为了看你考试。有人给我递了话——华康明天要往医院送一批货。货单上写的,不是龙骨,也不是半夏。”
陆远心里一紧:“谁递的话?”
“一个戴佛珠的人。”张德厚说,“四十年前,我救过他一命。他现在替那拨人做事,但心不向着他们。这话,是他偷着递出来的。”
佛珠。
陆远脑子里“嗡”了一下。监控录像里,那个换掉龙骨、压帽檐时露出手腕的人——腕上就是一串佛珠。
“那批货——”
“明天到了,你自然知道。”张德厚看着他,目光很深,“那排柜子,你只用了上面。底下那一层,传了三代,没人敢开。你过来,我教你认第四味药——不在柜子里,在柜子底下。”
他转身,朝药房深处走去。
陆远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那张纸条。
药柜底下还有一层。三代人没敢开的暗层。
他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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